老僧道：“看来陈施主并不想她随身了？”祖父惊恐地四下张望，结结巴巴地道：“大师，别开玩笑，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住吓。”老僧笑道：“施主不必惊慌！”厉喝道：“孽障，还不现身！”双掌向前一推，空击一掌。
但听啊的一声，一个半透明女人从祖父身上跌了出来。但见她披头散发，瘦削孱弱，一张惨白的小脸，眼神无助而慌乱，向角落里缩去。
祖父反倒不惊不怪了，缓缓跟了上去，指着她，颤声道：“你，你是……嫣儿！”说着，两行泪珠滚了下来。
那女鬼双手掩面，躲闪着：“你收了我的头骨，我无法投胎转世，只好跟随你。不过，你放心，我绝不会害你。”祖父泪流满面：“我懂。我好多次死里逃生，都是你所救。我些，我都知道。”老僧道：“尘归尘，土归土，阴阳有别，半点不由人。女施主，你附身二十八年，害陈施主折损七年阳寿，可谓罪孽深重！倘若再不悔改，休怪贫僧替天行道，手下无情。”祖父道：“求大师慈悲，就让她寄在我身吧。”老僧眼皮颤动：“施主！这可是要命的！”祖父叹道：“若得与嫣儿同身，虽死何憾！”嫣儿却拜倒在地：“求大师超渡，嫣儿虽有万分不舍，却不敢再害相公。”老僧点点头，不再理祖父的苦苦哀求，闭目垂首，口中念念有词。半晌完毕，对祖父道：“陈施主，你回家后，于西北方筑土坛一座，垒灶二尺八寸，置铁板一块，放女施主的头骨于上烧烤，七个时辰方可。如此，女施主可堕轮回。”我回头再看时，女鬼嫣儿已经不见了。
祖父道：“大师，我这次来，是有事相求。”老僧望了我一眼：“可是为此子？”祖父道：“大师觉得这孩子命格红运如何？”老僧招手叫我过去，伸手摸了摸我的头骨，点头道：“陈施主，请恕老纳直言，老纳不敢为他之师。”祖父凉了半截：“连大师也这么说？难道八皮真个是，真个是无可救药的蠢材？”老僧微笑道：“陈施主且请坐下，听我道来。”祖父拉着我坐了，摸着我的头，道：“我不信。八皮这么小，便有胆有识，怎么可能是蠢货！”老僧道：“老纳之所以不敢为他之师，非他之故，实我之因。老纳恨不能为他之师啊！况且，陈老施主昔年曾救老纳一命，于今千里迢迢持信玉而来，老纳岂有不依前言而应允之理？可惜才疏识浅，若为他师，反倒害他一生。老纳举荐一人，必不负陈施主期望。”祖父道：“世间还有比大师更有德能之人？”老僧不禁莞尔：“陈施主太过抬举老纳了。”祖父这才展颜道：“这就好，这就好！”一边摸着我的头，哈哈笑着。
我问道：“爷爷，这个大和尚是谁？”爷爷指了指老僧背后的对联，笑而不答。我看上面写的是“续圆通之法灯，成先佛之远记。”我摇了摇头，表示不懂。
老僧道；“法海无边，一灯普照。”我笑道：“什么海呀灯的，我可听不懂。你们不说就算了，我才不稀罕知道呢。”老僧拊掌道：“陈施主，老纳所言不差吧？孺子可教也！”当下唤过先前那小和尚，叫他准备文房四宝，提笔疾书。
我见那小和尚站在一旁，笑道：“哥哥，你怎么小小年纪就当了和尚，难道是和我一样，上不了学，被校长赶出来了吗？”小和尚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边，轻声道：“嘘！”一会功夫，老僧已经写就，递给祖父道：“此人现居长沙，坡子街8号。你持此信前往，他必定会收徒。”祖父大喜，接过来收了。
趁他们叙旧的当儿，我拉着小和尚到外边，说：“我们交个朋友吧。”小和尚道：“好呀，我叫周富贵，法号释无尘。”我说：“我叫陈八皮。法号还是陈八皮。”这时，祖父出来，拉着我回去了。
我们又赶了几天几夜的路，坐了几天几夜的车，来到长沙，找到湘江边的那个坡子街。8号是个卖称的小铺面，里面只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坐着剔牙。门口有个糟老头子，穿得破破烂烂的，摆着个修锁的小摊，中午没生意，捧着张报纸在读。
祖父带我进去，问那胖子：“请问这里可有一位叫冲虚子道长的？”胖子看怪物似的看着祖父：“都么子年头了，哪还有啥道长和尚的？冇得！”祖父不甘心：“你好好记一记，他就是住这里的，坡子街八号。”胖子不耐烦了：“咯地就是坡子街八号撒，就是冇得这个人撒，老倌子哎，冇得就是冇得，你行不行咧？”祖父牵着我的手，出了门，四下张望着，叹道：“不可能呀，明明就是这里呀。”我大喊道：“冲虚子道长，你在哪里呀！”旁边那看报纸的糟老头搭腔了：“你们找冲虚子做么子？”祖父看了看他，道：“老哥，你认识他？”老头呲着牙笑：“不认得，不认得。”又低头看报纸。
祖父掏出那封举荐信，看了看，叹道：“想不到他也骗我！唉！”那纸忽然就不见了，祖父大惊，低头一看，却见那糟老头正拿手里看呢。祖父怒道：“你这人，怎么乱抢人家东西，快快还我。”老头嬉笑道：“风吹过来的，可不是我抢的。还你吧。”祖父接过，脸色一变，原来那纸上竟然两面光光，一点墨迹俱无。
老头伸了懒腰，淡淡地道：“你们是要找李可染吧？”祖父惊喜道：“对，对，冲虚子道长的俗名，就叫李可染。老哥知道他老人家在哪里吗？”老头哈哈大笑：“我老人家不就在你老人家的面前吗？”祖父倒退三步：“你就是李可染，冲虚子道长？”老头自我打量一番：“怎么，你看着不像？”祖父仰天大叹：“大师若是不想收八皮为徒，也就算了，何苦害我白走这一遭！”显然，他见眼前这自称是李可染的人如此穷酸模样，早就失去了信心。
老头却走过来，摸摸我的骨，连道：“不错，不错。”祖父道：“你真是冲虚子道长？”老头笑眯了：“冲虚子早就死了，李可染就还在。如假包换。”祖父道：“据大师说，那冲虚子学识渊博，精通术理，尤其是太乙奇门六壬之术，当今之世，无出其右者。”老头瞪眼道：“你的意思就是说，凭我这糟老头子，只怕连《周易》里的字都认不全吧？”祖父虽没有作答，却明显有这个意思。
老头哇哇大叫道：“今天我要不叫你见识见识，你还不知道我本事有多大了。”四下一望，抓起那张报纸，折成几叠，撕成长短不均的几十条。对祖父道：“你站稳了！别动！”将手中纸条围绕着祖父摆开，东一条，西一条的，摆完了，倒也像模像样。
看他摆完，我抬头一看，不由大惊失色，一颗心几乎跳出口腔来，大叫一声：“咦！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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