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的是,太平间上了锁,我进不去。眼看这辈子第一件精心策划的惊天动地的大事就要泡汤,心情有点郁闷。
走廊那头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掺杂着人声:“快送进去,还有两趟呢。快点!今天不知是什么煞日,连着死了这许多人!值夜班本是清闲工作,还想着赌两把呢,谁知摊上这码子事,秽气死了!”我忙躲入转弯暗处。
两个工作人员一人推着一辆滑床,上面各用白布遮着一具尸体。
两人开门,进去,不一会又出来,一人要锁门,另一人道:“锁个屁,马上就要来,省得麻烦。你还怕里面多点什么还是少得什么不成?”两人哈哈大笑。
滑床的滚动声远了。我钻出来,走了进去。
三排四位,不错,就是这里。我掀开白布,小女孩安静地躺着。
我低声道:“你不要怕,我来带你出去。我师父说你家人不要你了,医院迟早要拿你解剖呢。我带你出去,把你埋了。好不好?”她没有说话。
我哦了一下:“你是死人,不会说话。可是,白天我明明听见你跟我说了,那就这样办了。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我解下外衣,包住她,背起就走,走廊里静静的,有风吹过,很凉。
刚穿过走廊,就看到那两个工人又推着滑床回来了,两人还在咒骂个不停,和我擦身而过,还好,这两个笨家伙,根本没发现我背上背的是他们的管理品。
晚上,医院里人走动得比较少,我很顺利就来到了大厅。一个漂亮的护士,坐在接待处,无精打采的,昏昏欲睡。
我加快脚步,想加最后的冲刺。
“喂!小朋友!”背后一个清脆地声音响起。
我假将没听见,继续走。
“喂!小朋友!叫你呢,站住!”一只轻柔的手在我头上轻轻敲了一下。
我不得不转过身来,站在面前的,正是那位可爱又漂亮的护士大姐姐。
我故做镇定,笑着问她:“什么事呀?”她明显松了口气:“背上是你什么人?”我双手向上提了提,笑道:“是我妹妹,感冒了,刚输了液,我现在要背她回家。”护士小姐似乎想揭开衣服看看,问我:“你家大人呢?”我笑道:“都上晚班呢。”见她伸手过来,我眼珠一转,上前一步,笑道:“大姐姐,你帮我背一程吧!怪重的。”她马上退了两步:“我还要值班呢,你走吧!小心点呀!”打了个哈欠,转身走了。
我吁了口气,背着尸体出了医院。
外面好大的风,月儿正圆。
我是第一次来这里,根本不知道该往哪里走,才有山。四下看了看,有点茫然了。
突然,她的手指抬了抬,指着右边一条小巷。
我问道:“是往这边走?”她却耷拉了手,也不言语。
管它三七二十一,就走这条道吧。
背上的尸体越来越重,渐渐气喘吁吁,有点背不动了。忽见她的手指又抬了抬,我顺眼一望,前面一座小山。我大喜道:“好了,就埋这里吧,我实在背不动了。”话音一落,背上一轻,尸体不见了。我转目一望,却见她端端正正躺在我旁边,望着我笑。
我虽然不怕,心里还是有点发毛,小心翼翼地问道:“你能说话吗?”她不答。
我找了个泥土松软地地方,用小剑刨了个大坑。对她说:“就埋在这里吧。这里山清水秀,是个好地方。”我把尸体放进去,盖上土,心想,该立个碑吧。找棵大树,削了块树皮,拿起小剑,要刻字时,我犯难了,说道:“小妹妹,我可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呀!”刚说完,右手正自动在树皮上刻出四个大字:“如丝之墓。”“原来你叫如丝。好好听的名字。”我把树皮插在坟堆前,拍拍手,对着月亮叹了口气,我生平的第一件大事就这样完成了。
回去经过大厅时,那护士小姐又叫住我:“喂!小朋友!”我吓了一跳,以为他们发现我的秘密了,心想,管他狂风暴雨,我自咬定不认。
我气冲冲地道:“做什么?”她想不到这这么凶,语气一缓:“你又来做什么?”我笑了:“我爷爷还在这里呢。”她哦了一声,随即一脸为我怜惜万分的样子:“真是可怜,又要照顾妹妹,又要照顾爷爷。乖呀,大姐姐给你糖吃。”我以为她说着玩呢,谁知她真的从接待台的抽屉里拿出一块巧克力来,塞在我手里,又摸了摸我的头。
我飞快地剥开,三两口就吃完了。这洋玩意,我还是第一次吃呢。
我跟师父学艺,其中奇奇怪怪的经历,数不胜数,这些,以后有机会,再跟大伙说吧。可惜,只学了两年,师父就去世了。他死于肝癌。
师母送我上了汽车,我一个人回到家里。
家里很安静,父母不在家。我一个人在家里转了转,进入祖父房间时,看到祖父躺在床上,见到我回来了,很是高兴,大叫道:“八皮,八皮,快过来,让爷看看。”我坐了上去,难过地说:“爷爷,师父死了。”祖父道:“我知道,我知道。他跟我说过,他说你很听话,学东西学得很快。”我纳闷了,心想,家里又没电话,我和师母也没打过电话回来,更没写过信,你是怎么知道的。
祖父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挂坠,帮我带在脖子上,说道:“八皮,爷爷没什么送你的,这个龙形挂饰,是爷爷年轻时得的,就送给你吧。”我哦了一声。
爷爷还要说什么,外面传来爸爸的叫喊:“哪个在屋里?”爷爷道:“八皮,快出去吧,你爸回来了。”我应了声,跑了出去,迎头撞见爸爸。爸爸见是我,惊喜交集,过来抱着我,笑道:“哟,我的八皮回来了。我还以为进贼了呢!”我笑道:“有爷爷在家,哪个贼敢进来,还不叫爷爷一拳头打个扁!”爸爸不笑了:“你爷爷,哎!走,我带你去给你爷爷磕头。他可没少疼你。”我说:“我刚从爷爷那出来呀。”爸爸惊道:“你说什么?你刚从爷爷那出来?你见过你爷爷了?”我迷惑道:“是呀。”拉起脖子上的饰物道:“你看,这是爷爷送我的。”爸爸紧紧抓住我的双臂:“你爷爷十天前就去世了,是高血压,摔了一跤,就不行了。临终前他叫我们不要接你回来,说你正在学习,不要打扰你。我这两天正打算去趟长沙告诉你呢。八皮,你莫不是见鬼了!”我大叫道:“我不信!我不信!”拉着爸爸的手,冲进祖父的房里,“爸,你来看,你来看。我刚才明明看见祖父睡在床上的。”然而,床上什么也没有,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蚊帐挂在钩里,祖父常用的家具都放在原位。然而,我的祖父呢,那个最疼爱我的祖父呢,他却真的不见了。
我想起那个和我在煤矿里斗黑白双妖的祖父,想起那个为我打校长又送我去求学的祖父,想起那个一手摸着我的头一边喊八皮的祖父,想起那个临终前还在担心他孙子学业的祖父,突然间泪如雨下,哭倒在祖父的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