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渐黯淡下来。钟义把卧室里的灯拧亮,将粥和咸黄瓜端到李舒苹床前。李舒苹已经睡了一觉,身上给棉被捂得都是汗。想掀开被角晾晾,钟义根本不让。他扶李舒苹坐起来,一口口给她喂吃的,顺便告诉她多捂汗,感冒才能好得快。
大米粥温温的,入口正合适。黄瓜被切成了小块,上面撒了盐末,吃起来一点都不油腻。李舒苹连着喝了两碗粥,一口气吃掉所有的咸黄瓜。
钟义扶着她躺下,往保温杯里打了水给她,“没跟我妈说,怕她掂记。水放这里,伸手就能喝。钥匙也搁这里,收好。”
李舒苹点点头,露出丝微笑,“辛苦你。”
“没,不辛苦。老师你好好歇着,我带来的东西都搁阳台外面冻上了。明天早上我再过来看你,煮粥给你吃。”
钟义不敢再多停留。跟李舒苹告辞,赶紧往医院那边跑。从那边走的时候没说几点钟回去,照理不该待这么久。他真怕王采芝着急。
王采芝的确很着急。
她知道儿子只是跟人家老师借书,这都过了晚饭的时候,不可能在人家哪儿停留。有心出去找找,这才想到自己从来没去过小饭馆那边,何况男人还在病床上躺着,不敢离开太久。
等了又等,可算等到钟义顶风冒雪地冲回住院处大楼。钟义把李舒苹生病的事情给王采芝一讲,王采芝不由得连声感叹。
镇上人很少离婚的。夫妻过日子嘛,打个架、拌个嘴都不算啥。人活得就是“难得糊涂”,活太明白了反而遭罪。俩人稀里糊涂走到老了,就都醒悟年轻时的那些事儿都不算个事儿,老了老了,搭伴到死才是正经的。
她教钟义明天早点过去看看人家。谁都有个危难,女人家最难过的就是生病。身边没人照顾,怎么想怎么凄凉。尤其赶年节上离了婚,大冬天往窗外瞅,入眼的都是枯树枝子,看着心里就难过。
钟义口里答应着,心里想的却是另外的人——李舒苹她丈夫。他本以为那两个人早已经离婚了,谁料是过了年才分的手。想到那天受伤时男人的热情,总觉得对方骨子里不是个冷冰冰的家伙,能那样对待背煤气罐的,肯定对自家老婆也很关心。可说他不冷,他又帮着女老板去搞灶晓强的小饭馆……或许就是对李舒苹也那么狠心,才害得两个人以离婚告终。
真复杂,想不通。想不通,干脆就不想了。
看母亲关了灯,钟义就在屋里拣了张床躺下。很快地,王采芝发出低低的鼾声。钟义睁着眼睛呆了很久,蹑手蹑脚地下床凑到钟富贵那边。紧紧握住了父亲的手,扭头看了眼母亲的睡脸。他听到了雪花敲打窗玻璃的声音,瞧见外面的世界又是一片银白。
世界真安静。
他注视窗外的夜空,想着明天得早起去照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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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舒苹睡了一夜,精神好多了。身上被棉被捂得都是汗,黏黏的怪难受。早晨天刚亮就醒了,躺被窝里喝了几口水,听到外面有人敲门。
想曹操曹操到。钟义拎着在早市买的菜进屋,不敢让她出来招呼,还是给推回屋里躺着。厨房那边叮叮咣咣,四十多分钟后,粥也好了,菜也好了。绿绿的叶子切成片煮到粥里,红汁腐乳瞧着很合胃口。连喝了三碗,胃里暖暖的。躺太久也难受,想掀开被子下地走走,又被钟义制止。
“继续捂汗,等出透了才敢见风。不然好得慢。”钟义说完挠挠头,环顾李舒苹的卧室,“待着没意思的话,开电视看看?”
“不,拿本书给我读吧。什么都行,最好是小说。我想听个长故事。”
李舒苹稍微坐起来一些,背靠着床朝钟义笑笑。
“嗯,老师你等着。”
钟义忙跑书房里,在书架上随手抽出了一本小说。拽个小凳子,他坐床脚开始给李舒苹念。李舒苹先是微笑地听着,听了几段后,脸上露出了似笑非笑的尴尬表情。
钟义无意中拿的小说名叫《生死朗读》。是德国作家本哈德·施林克写的。书里讲了一个十五岁少年和中年女人的畸恋。女人跟少年做爱,听少年给她朗读文学书籍。在二战结束后,因为不肯暴露自己是文盲而甘愿入狱。不知底细的少年在十八年中给女人寄去了一卷又一卷他朗读的录音带。可女人却在出狱前的一天,在牢房里自缢,于黎明时分结束了生命。
欲望、恋情、人在生活中的无法选择……
李舒苹从失神中清醒,看到钟义红了脸,半大小伙子忸怩地不肯再读下去。
“对、对不起,我不知道……是这。”
钟义读着读着,读到了一些让他难以启齿的地方。他觉得屋里的温度好像倏地升高,他成了发烧的病人,眼皮子、嘴唇都烫了起来。这么大人了,该懂得他都懂,只是没经历过什么。再加上书里的内容挺暧昧,他会不由自主地跟小说里的少年进行对比。
汉娜,和“我”。李舒苹,和自己。
钟义呐呐地把书合拢,低着头不敢看李舒苹。
“你这孩子。爱情和对战争的控诉,本来就是作者所在时代要表现的。小说的内容,不过是一种表现手法罢了。”
李舒苹伸手把书拿过去翻了翻,“你读书时,语文课堂上讲的大部分是传统文学名著,巴尔扎克、曹雪芹、托尔斯泰、雨果、莎士比亚那些人会被经常提到。但有些不错的小说,你应该没有接触过。”
“嗯,嗯。”
钟义的好奇心被李舒苹勾起。看《三个火枪手》和《基督山伯爵》时,他的心情激昂跳跃,快意恩仇的味道非常浓郁。心里会产生一些说不明白的情绪,就像是对李舒苹男人的想法,会陷入一个分辨不清的境地。
“我这里有几本书,你可以拿去瞧。”
李舒苹想了想,拽张纸把书名写下来,让钟义自己去书房找。
《一九八四》、《活着》、《麦田里的守望者》、《性的人》、《平凡的世界》、《古拉格群岛》、《黄金时代》,单子上列了七本书。钟义挨个找来摞一起,心有些颤巍巍的。尤其是那上、中、下三本一套的《古拉格群岛》,厚得能砸死人。
“加上这本《生死朗读》,拿去看吧。”
李舒苹笑笑。她觉得这些书够钟义头疼一阵子,每本小说的表达和时代背景都不同。那些意识形态对钟义这种出身的少年有什么影响,她非常好奇。
钟义支支吾吾地答应下来。他现在根本想不到那么多,如今满脑子都是刚才给李舒苹念的小说片段。老老实实地把书装好,他看看钟点,见快到中午了。他跟李舒苹说要去买菜做中午饭。
“还低烧,头昏沉沉。等下回来敲不开门,就使劲砸。”
李舒苹点头,躺下又闭眼休息了。钟义带着菜篮子出了门直接奔菜市场。大中午的,东西都在菜市场里卖,价格比早晚市上的贵一些。挑挑拣拣了几样,钟义拎着菜篮子又拐到了小饭馆。他前几天回宿舍,见客厅里留了纸条,说过了元宵节就开门。没提是哪天,他怕耽误干活,加上要照顾李舒苹,便打算今天起回宿舍住。如果不开门,就医院宿舍两头跑;如果开门,医院那头只好再让他妈操劳。
拐过街角,远远能看到小饭馆的大门紧锁,估计是灶晓强和范珍珍都没回来呢。但街对面的桑塔纳吸引了钟义的视线,他见到桑塔纳中的女人进饭店去了,车驾驶座上的男人叼着香烟,眉头紧锁地沉思着。
钟义下意识地走过去,堵在了车前头。
男人抬头瞧见钟义,只楞了一秒钟就微笑起来。他摇下车窗,冲钟义挥挥手,“小兄弟,你手上的伤好了没有?”
他还记得自己。
钟义看看早就伤愈的手,点点头说:“李老师病了。”
男人听了这话,眉毛一挑,盯着钟义的脸看了半天。
“昨天我去拜年,见她发高烧。今天好了点,但人很虚弱。”
钟义想问你要不要去看看,可李舒苹说了,她们两个人刚离婚。据说离婚的城里人都跟冤家一样老死不相往来,他不晓得李舒苹是否愿意见到前夫。
“生病了吗?”
男人眉头皱了下,打开车门让钟义坐到副驾驶的位置上等自己。他下车去饭店里待了几分钟,然后出门开车,带着钟义直奔李舒苹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