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戎也没想到自己会落到这步田地。他在天上时悠哉游哉,终日跟同僚喝酒吃肉,过得不亦乐乎。某日醉后,听同僚说起凡间现在如何如何繁华,好吃食物不胜枚举,美丽女人更是摩肩接踵,便动了思凡之心。
本想着下界随便找个赚钱的营生,享受下凡间生活,谁料寻寻觅觅了几个月,竟找不到半份工作。堂堂武曲星君差点饿死街头,幸亏有人搭救了一把,没料到竟是看上自己力气的骗子团伙。被迫去“撞炮”诈骗,偏巧遇到灶王爷。最终只得流落街头,靠乞讨为生。
“小兄弟,我不是假乞丐。你快快通知灶晓强,让他保我出去。”
被城管队员拖着,窦戎留下一路晶莹密布的呼喊。
城管们走了,刚才消失的摊贩们迅速重现,占领好各自的领地。一个摆摊卖书签地大娘还好心劝钟义,“孩子,认识那人,就赶紧去领吧。不然打坏了。”
“哦哦,谢谢大娘。”
钟义云山雾罩,赶紧蹬上三轮车回饭馆。他把遇到窦戎的事情跟灶晓强一说,灶晓强拍了下大腿,从钱匣子里拽出几张钞票。
“这是怎么了?咋这么忙活人?”
范珍珍瞧灶晓强挺急的。
“窦戎沿街乞讨,被城管当成假乞丐给带走了。”
灶晓强常路过服装街那片,对那帮人的手法熟悉得很。也顾不得让钟义骑三轮,当下就拦了辆计程车奔城管执法队去了。
“谁、谁让城管带走了?”
厨子挺亢奋着从厨房颠出来,肚皮上的肥肉抖了三抖。
“张叔。”赵丽捂嘴笑,小声说了句,“好像是老板和珍珍姐认识的人。”
“哎哟,那够叫人担心的。”厨子把溜肉片放到范珍珍面前。
“没事,那家伙皮糙肉厚,不妨事。老张,你再炒俩菜,等会儿晓强带人回来肯定得吃东西。顺便熬点粥,不定人饿了几天了。”
范珍珍想到钟义的描述,忍不住笑了起来。她边吃边等,过了四十来分钟,才见灶晓强打外面领进来个人。
“谢谢你,小兄弟。”
鼻青脸肿的窦戎大步向前,握住钟义的手,满眼眶潮湿。钟义慌忙点头,连声道不用谢。
“窦戎,别站那儿了,过来说话。”
范珍珍不跟武曲星君窦戎客气。她拎过窦戎和灶晓强,叫厨子把饭菜送包厢里,准备密谈。
窦戎真的是饿急了。刚下凡那些天还好,兜里揣着同僚送别的红包。好吃好喝小半个月才见底。打那儿后,他就开始饥一顿饱一顿。而从火车站遇到灶晓强和钟义后,他完全沦落到垃圾箱里扒食、快餐店拣剩饭的地步。
“慢着点,别噎到。”
范珍珍心说幸亏让张厨子准备的稀粥。她和灶晓强对视了一眼,灶晓强朝她微微点头,示意她来问话。武曲星君在天庭的官位比他灶王爷高很多,他不太方便开口。那天在火车站,他没多管也是有这个原因在里面。这种级别的上神带回来是麻烦,遇到个耍横的,救了不知道感恩不说,想要驱使干活更没门儿。
自己这里不养闲人,包括闲神。
灶晓强笑眯眯地喝着茶水,瞧食神仙子套武曲星君窦戎的话。
窦戎没钱后,很想找个正经工作。他一身武艺力气,放哪里都是武林高手级别。古时候下凡,风光得紧。拎着根烧火棍往街中心一戳,言明家乡遭灾外出卖艺,再耍上几手绝活,通常就有达官贵人赏识。有甚者还生出惜才之心,资助他进京赶考武科,望他高中后能光宗耀祖,为国尽忠。
“我这次下来,本想也那么卖上一遭。熟料刚在步行街搭了个摊子,亮了几个相,就被抓了。他们说我损害市容市貌,管我要什么什么证件。我也听不明白,就被弄到个小屋子里,跟些凡人一起关了好几天。”窦戎风卷残云吃光饭菜,胸中郁气不吐不快。
他见当街卖艺不行,便想找些营生干。随便寻了个路人问,路人遥指人才市场。他兴致勃勃地过去,见里面人山人海、万头耸动。偌大一个招牌挂在匾额处,上书一行金底墨色大字——“一九九八年省城大专院校应届毕业生招聘会”。
站在会场上,都不用考虑往哪个方向走。人群汹涌,滚滚流向四面八方。身如一叶扁舟,很快就被挤到了各个公司招聘摊位前。
“我想找工作。”
窦戎看到衣冠楚楚的凡人,自信心非常饱满。古时候下凡,他至少当过六十次武状元、一百多次将军、三十多次元帅。这种现代招聘会上,连个硝烟都没有。他怕自己出手都是大材小用。
“四级证?”
衣冠楚楚的凡人压根没问他应聘什么职位。
“那是何物?”
呆了下,窦戎反问,得到对方不屑眼神和旁边求职者的鄙视。他们把窦戎推开,纷纷递出各自的简历。窦戎懵懵地闪到旁边,留心观察了好一会儿,才明白那个“四级证”是个红本本,上面盖了三个西洋字码“CET”。
他没弄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民国时候下凡,带着一帮凡人士兵打仗。他在西南联大瞧见过念洋字码的先生,可那时候没听说有这证件。
同僚们说得果然对,如今的凡间进步飞速,真乃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窦戎深感日新月异之力。正正衣冠,他又在招聘会上寻觅起来。挤了半天,瞧见家公司招聘历史系学生,工作内容跟编撰历史书籍有关。见猎心喜,忙凑上前去。虽说是古代做过武状元,但文武双全自是应当。何况诸多事件亲力亲为,古文功底不比那些凡人高出多少倍么?
“四级证。”
招聘人员开口还是那句话。
“我没有。不过龚自珍尝云: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我历史功底不比诸多学子差,不信可当场考校一二。我……”
“没有四级证的不行,我们公司不收。”
“可我……”
“快走吧,后面还有人等着交简历呢。对,你的简历拿过来。四级证复印件在里面吧?嗯,你的呢?拿过来拿过来。”
……
四级证、学位证、毕业证,三证缺一不可。窦戎逛满全场,才知道自己根本不可能在这里找到工作。他没办法,退而求其次。打听到本地的小招聘会是不需要那些的,就顶风冒雪地赶去了。
那边的工作待遇明显不如大学生招聘会。多数是找工人、服务员之类的体力劳动者。水暖工、车床工人之类的技术活儿他不懂,只能挑些技术含量低的。逛了一圈后,他很勇敢地自荐去当保安,还当场打了套拳法给对方看。
瞧见他虎虎生风的拳术,招聘者相当满意。
“我没有四级证、大学学位证、毕业证。”
窦戎朝对方坦诚。
“我们招保安,用不着那么高的学历。初中毕业就可以。”
招聘者对窦戎的印象很不错。
“可我没念过初中。”
“没念过初中?是把时间都用去学打拳了?不过你这拳法真不错!哪儿学的?当过兵?还是拜了些老师傅啊?反正有本事的我们就要,没念过初中不要紧。你把身份证拿来,我给你登记上。”
“身份证……我也没有。”
窦戎的额头蹭蹭冒汗,这次下凡他大意了。
“这位兄弟,您没身份证,恕我们不能接纳。”
招聘的人脸色陡变。这年头的人怎么能没身份证?十有八九是不敢掏出来。什么人不敢掏身份证?想必是在公安那里挂了号的“道上兄弟”。他客客气气请窦戎走,见窦戎半天不动地方,干脆连员工也不招了,直接扛招聘单闪人。
保命要紧,保命要紧。
窦戎看穿了凡人的逃命意图。他失魂落魄地从招工地方离开,漫无目的在大街上走。肚子空空的,咕噜噜地叫唤,难受个半死。手头没钱没证件,一种走投无路的绝望感油然而生。虽然中午的太阳光闪闪照着,可冬天的风让他感觉到了彻骨的寒冷。
饭菜的香气钻入了异常灵敏的鼻子。环顾四周,见不远处的建筑工地上炊烟袅袅,一口硕大的铁锅被烤得滋滋响。白菜在锅中翻滚的声音那么清洗,勾得嘴中生津,肠胃里的馋虫极不安分。
饿,实在是饿。
窦戎豁出去。他跑到建筑工地上,钻到民工中间问谁是老板。那帮兄弟指了指包工头,他赶紧凑过去,拎起块大石头耍了路拳法。告诉那人说自己的身份证和钱都丢了,没办法回乡也没钱吃饭,想在他手下找点活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