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不宜迟。钟义和范珍珍下午采买东西,当晚就踏上了去阳陵市的列车。办急事赶早不赶晚。晚车到阳陵市,可以睡上一小觉,然后早点起来去搭长途客车。这样节省下小半天的时间,说不定就能早帮上赵丽。
同行的是范珍珍俩朋友,一个大胡子丑男,一个不太爱说话的年轻女孩。
“老钟,这是钟义,在晓强那儿帮忙的。”范珍珍把钟义引荐给钟馗。到小地方去办事,请钟馗同行最妥帖了。钟馗从古至今,就爱往小门小户、荒山野岭里面跑。俗话说得好,强龙不压地头蛇。钟馗属于到哪儿都能“地头蛇”一下的人物。
“呵呵,你也姓钟?一家子,一家子。”
钟馗跟钟义握握手,姿态很男人。
“你叫他钟叔吧。”范珍珍瞅瞅钟馗一脸络腮胡,也不好意思让钟馗给钟义当哥哥。
“都姓钟,一家子,直接叫叔。”
钟馗指点的称呼更地道。
“叔。”
钟义点头。
“呵呵,你管珍珍叫啥?”
“珍珍姐啊。”
“呵呵,挺好,这辈分好。”
钟馗笑起来,摸着胡子很得意。
“老钟,你这么大人了,咋还小孩子心性。”范珍珍白了眼钟馗,把同行的另外个女子介绍给钟义,“她姓韩,叫韩波波。你叫她小韩姐就行。”
“小韩姐。”
钟义瞧那女子很年轻,越看越年轻,似乎比自己都小。这“小韩姐”的称呼是因为她面嫩吗?想不太明白。
“嗯。”韩波波微微点头,轻轻笑了笑。她靠着火车窗,慢慢悠悠地剥着橘子皮,一脸的淡然。
“别看小韩年轻,她可是省游泳队的助理教练。老钟呢,是自由撰稿人,专门给杂志写灵异类文章的。”范珍珍边跟钟义解释,边掏出钱包数钱给列车员,“麻烦来四盒盒饭。”扭头对仨人说,“今晚先对付对付吧,就不去餐车了。咱们商量商量,看怎么办这个事。老钟来时跟我说,那种小镇,十里八村的人都沾亲带故。不能贸贸然就说去接人的。”
“探亲?”
韩波波开口。这借口够古老。皇帝还有门穷亲戚呢,她们这几个人从省城跑阳陵市下面的乡镇去探亲,也不是啥稀奇的事。
“不好。镇上人爱刨根问底。”钟馗盯着钟义的脸审视了一番,“小义,你怎么想?”
“我倒是想了个法儿,不过还得听大家的。随机应变吧,不管怎么,也得把人接出来。”钟义沉默半晌,轻声说:“昨天接了电话,我就在心里答应她了。不能食言。”
“别说得那么严重。这都啥年代了,怎么还跟古人一样,办个事还指天指地的。”范珍珍嘴巴上这样讲,眼睛却笑眯眯的。钟义正觉得尴尬呢,就听她跟韩波波炫耀:“小韩,怎么样,我没说错吧。小钟人很好呢。”
韩波波看了眼钟义,见他耳根子有些红,便微笑起来。
火车奔驰着,迎着细雨从省城开往阳陵。夏天天黑得晚,但没有太阳,阴沉沉的云头很快就卷着暮色覆盖了天空。坐在车上眺望雨水中的农田和城镇,心里有说不出的茫然。
车轮在铁轨上嘎啦啦滚动,车厢里的人都在聊着各自的事情。吃饱喝足的范珍珍已经靠着座位假寐了,钟馗和韩波波在打牌。
妈在医院干什么呢?又在给爸擦脸擦手脚吧?李舒苹在做什么呢?是不是在看前些天买回去的新书?八本小说早就看完了,但都是一本本拖着还的。那本《生死朗读》还留在手里,没有给她。反倒是把后续借的几本小说都看完送回去了。她会不会认为自己有什么坏想法?其实只是好奇那些窥探隐私般的描写罢了……赵丽呢?她怎么样了?自己还赶得及吧?好不容易考上了大学,辛辛苦苦打工赚钱,不管啥原因,都不想她出意外。小饭馆里有一个自己已经够了……妈还好吧?温医生说常给爸讲点过去的事情,能刺激神经系统功能的恢复。爸能早点醒来,一家人团团圆圆地说话,那该多好哇!
钟义用手指蹭蹭车窗玻璃。下雨下得外头气温低,让玻璃上蒙了车厢里的雾气。蹭干净,能瞧见夜色昏昏中,一排排低矮的民房向后退去。前方灯火通明的地方,楼层高了许多,人烟则更浓厚。
阳陵市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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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近半夜十二点,列车停靠在阳陵市火车站,比预定的时间晚点五十分钟。没人会给出什么解释,老大自然有老大的气派。
这阴雨天气也没太多揽客的大妈大嫂。钟义四人出了车站,只看到十来个中年妇女举着小旅馆的牌子招呼。
有范珍珍和韩波波随行,那些做不三不四业务的旅馆的揽客人就没来招呼。上前搭话的都是正经小旅馆的人。挑家站前的小店住进去,洗洗澡,四个人就睡下了。
俩人一屋。被钟馗巨大的呼噜声折磨,钟义勉强迷糊了一会儿。脑瓜子里不记得做了些啥乌七八糟的梦,稀里糊涂的,就听到钟馗喊自己起床。人蹭到水池子那儿用水擦了把脸,这才清醒过来。
抬头看看镜子,瞧见俩黑青色的眼眶。
“啥也别担心,一切都会好的。”
范珍珍洗洗手,安慰钟义。她们三个早醒了。听钟馗说,钟义讲了一宿的梦话,就没叫醒他,想让他多睡会儿。看脸色,知道他最近太劳累了。
“叔呢?”
钟义没看到钟馗。
“他去外面找车了。早晨他到客运站问过,说往赵丽家镇子那边的车暂时不发了。”
范珍珍也没想到能出现意外。
“为啥不发?”
钟义问。
“有段路正卡在洪峰线上,那附近发洪水了。”
“那赵丽家呢?她们家是不是也发洪水了?”
钟义一惊。他所在的镇子离辽江很远,只在三几年遭过洪灾。都是老辈人的记忆了,他,乃至他爹妈都没啥印象。
“傻了?地图没留意?赵丽家靠山,辽江支流的拐弯处恰好在她家和阳陵市中间。没有截断,但据说洪水已经波及那地段。客运站怕出事,不敢走车。”
范珍珍有些闹心。
“珍珍,老钟回来了。”
韩波波招呼范珍珍和钟义过去。大胡子钟馗气喘吁吁地站在旅馆门口,拎着一个刚买的大旅行兜,里面塞满了香肠、矿泉水和午餐肉罐头。
“找到车了。咱们走吧。”
钟馗把旅行兜背肩上。从省城离开的时候,大家也做了准备。雨衣、防滑鞋、面包、水都扛在钟义身后的包里。但靠这些来面对最新情况,显然是不够的。他知道客车不通以后,马上去买了水和食物,还跑药店里弄了一大堆药。
大灾后往往有大疫。从古时候过到现在,这种事见太多了。
“什么地方的车?”
范珍珍问。
“省城电视台的,就是杨小顺去年毕业找工作签的单位。”钟馗朝百米开外的大面包车挥挥手。
“小顺他们单位的车?”
范珍珍一听乐了,“小顺又不是领导,你说了啥好话,人家同意稍咱们了?”
“好话?那多不实惠!‘硬通货’啊。”
钟馗捻捻手指,做了个查钱的动作。车上带队的,是天庭上的同僚,可不熟悉。他只好给对方塞了点钱,加上杨小顺在那边帮腔,终于让对方同意了。
范珍珍最开始没觉有啥不对。这年头不给钱不办事的人多了去,那都算好人。有的,给了钱也不办事,生生叫你吃个闷亏,更不是东西。
可走近面包车,看清楚带队的人是谁,心情就不爽起来。
“他收你钱?”
范珍珍有点不可思议。
“啊,你……范小姐。”
带队者冲范珍珍伸出了手。凡间待习惯了,可见到同僚,还是差点喊出“食神”二字。
“雷处长,您好。”
范珍珍微笑着朝下凡后的雷处长伸手,心里的腹诽骇浪滔天。都是下凡混的,自己这边有困难,他帮个忙也不吃啥亏。在电视台做到处长这职位,薪水和奖金都拿不少了吧?更别提外快了!竟然还收钟馗的钱!
“呵呵,呵呵。我家小电管得严,手头没烟钱了。”雷处长很尴尬。倒不是他看人下菜碟,实在是和钟馗没交情。如果不是同僚,给多少钱他也不敢带。万一出了意外,没办法跟台里面交代。
“呵呵,夫妻嘛,小电她都是为雷处长好。”
范珍珍笑笑,心里不以为然。
四个人挤进电视台的面包车,小心避开那些昂贵的器材。坐在尾座的青年看到范珍珍和韩波波,忙招呼她们两个。
“珍珍姐,波波姐。”
“小顺!”
范珍珍领钟义俩人走过去,和青年坐到一起。钟馗把刚买的香肠分给雷处长、司机和其他工作人员,很快地让气氛融洽起来。司机惬意地叼着烟,开往目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