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吃得索然无味。赵丽洗碗刷锅,听到屋里她爸和钟义谈起了种菜。
钟家也算庄稼人,钟义又管着采买,对市场各种菜价都了解。省城啥时候缺啥菜,哪个季节啥菜上市最赚钱,没有不知道的。说话间听赵丽他爸聊起屋后的菜园子,就说了下他知道的行情,听得赵丽她爸直呼可惜。
“就是离省城远,不然种那些得来多少钱啊。”赵丽她爸手指很有节奏地敲在小炕桌上。
“这里离阳陵市挺近,那儿的菜市场不行吗?”钟义问。
“阳陵人比俺们有钱,但咋能跟省城比?你说的那价格,在阳陵市都没见过。小子,你家都种啥?”
“去年以前种点玉米、稻子啥的。今年……我还不知道呢。我妈在医院陪我爸,我在饭馆干活,忙着忙着就忘了问。我不像是赵丽她有书读。”
钟义挠挠头,很不好意思地笑了下。
“咋?你爸咋了?你不是在饭馆干活吗?俺以为你跟俺家妮一样,是在那啥大学读书的娃!你咋不读书了?书念的不好?别说,虽然俺家妮是女娃,倒是比别家小子强。”
赵丽她爸听到钟义的话,倒有些说不出的得意了。虽说闺女终究是泼出去的水,但毕竟是自己的娃,听到别家不如自家的,窃喜多少有些。
“我爸病了。去年五月末,得了脑瘤。镇上治不好,就送到了省城。”
钟义老老实实地回答。
话匣子拉到这里,就都收不回去了。听说是脑瘤,赵丽她爸耐不住心思,细细问起来。赵丽她妈也在外屋里静静地听。弟、妹被打发出去玩,赵丽瞧着灶坑里熊熊燃烧的火焰,伸手递了几根秸秆进去。
噼噼啪啪声中,钟义的讲述听着异常清晰。生病、瞧病、毕业、借钱、住院、打工、手术、还钱、扛煤气、每天早起采买……很多细节在回忆的口吻中被轻描淡写。但顺着那几句不重的话想多些,就能明白那种苦,明白那种被老天爷兜头打了几闷棍的憋气。人遇到那事,不可能不难受,可上有父母,旁边还有人瞧着,没法露出孬样。真难受了,只能背地里自己在心中嚎几嗓子。在人前,还得去陪笑脸,得去每天流血汗。
“二十万……这得挣到哪辈子才能还完?就是说你原先也念高中?”
赵丽她爸这才发现钟义瞧着壮实,眉眼间倒也有几分文气,不像是大字不识一箩筐的。
“正好念完高三。如果家里没事,兴许就跟赵丽一样去读大学了。”钟义说到这儿,声音发闷。这些事跟别人也说过,但都没今天讲得详细。平平淡淡的语气,反倒叫心里拧了起来。十二年坐在课堂里的光阴啊,只为了那三天的考场,只求在大学课堂中得到一个自己的位置。可是呢?
“娃啊……”
赵丽她爸也有点不晓得该说啥。广播里的评书说得好,“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他听出钟义的声音不对劲儿,怕再讲下去,眼前这娃的眼眶眶会红。
“叔,那种感觉,就像是种庄稼。别人呢,种春夏秋三季。秋天收了粮食,冬天就坐在暖暖的炕头,吃着饭,等着听窗户外的爆竹声。赵丽和我呢,却是种了十二年。九年义务教育,加上三年的高中生活。春夏秋冬,寒来暑往的,就为着捱过那几天,进那大学门槛。咱们国家多大啊,每年上百万人考大学。我还记得我们老师说,去年咱们省的考生就三十多万人……能进省大,都是百里挑一的学生……”
钟义抬头看着赵丽他爸,很久没有挪开自己的目光。他知道自己眼眶红了,知道自己的眼泪就在里面转悠。
“钟义,你别说了。”
赵丽从外屋走进来,坐到炕上低着头。她的眼眶也红,鼻子更红。十二年,每天每天都抱着一种自己也不太了解的憧憬。十二年,谁开始的时候知道那么多年后的结局?城里的同学家长们望子成龙,好吃好喝供着,瞧成绩不好还四处找补习班。可她呢?别人吃肯德基的时候,她在啃咸菜。别人上补习班的时候,她在背砖、喂猪。
学校环境差点,不怕,咬着牙能学下去。家里没钱,也不怕,少睡觉多干活,牙缝里死命节省,照样能攒出钱来。英语科目比城里同学低,更不怕,别人念一遍的咱就念十遍,别人念十遍的,咱就念它一百遍。到时候不信不如人!可如今……
“我想读书……爸,我……我不想嫁人……我想读书!”
赵丽再也说不下去了,她捂住嘴巴,从炕上跳下去。不能坐在这里听到任何话,不敢听钟义和爸的任何话。只想跑到外面的地里去嚎啕大哭一场。书上说过,老师也讲过。每个人都有受教育的权利,婚姻也是自主的。可为啥到了自己家这里,就什么都不对劲儿了呢?书上讲过太多,可为什么到了现实中就变得不对劲儿了?人是不是生来平等的?是不是可以自由地选择自己的生活道路?人是为了什么生下来的?到底什么才是对的,又或者根本不存在对错……
“死丫头!你……唉,娃,咱们不说这些,再喝两盅吧。她妈,把辽江大曲拿来。”
赵丽她爸搬过炕桌,弄了俩小酒盅。端着酒盅,一肚子心思都化在里面了。“娃,你也是庄稼地里长大的。知道啥岁数上该成亲。女子就这个好时候,过了就没了。那家地多,她未来的男人肯下力干活。对方瞅她顺眼,还肯多给彩礼。她弟妹都小,当姐姐能不为家里打算?她要跟你一样是男娃,我也就让她念书了。女娃娃书读得再多也是人家的人,怎么能放家里吃这么多年干饭?”
“叔。你说的我明白。我一个外人来这儿,没把我撵出去是叔和婶心眼好。还请我吃饭、喝酒。叔和婶是好人。按说赵丽是叔的闺女,啥事都该由叔做主。我呢,不会讲啥大道理。刚说了我那些事,是因为心里憋得难受。”
钟义看了眼盅里的酒,继续道:“跟赵丽一样,我也念了十二年。如果不是我爸的病,说不定我就成赵丽的同学了。虽说都是在小饭馆干活,可每次看到赵丽,我都特别羡慕她。觉得她能坐在教室里上课,真好。”
“她一个闺女……总是要嫁人的。你这娃将来不也得成亲娶媳妇吗?”
赵丽她爸点了根烟,吧嗒吧嗒抽起来。
“成亲……现在不敢想那么远。凑钱的时候,我把家里留着的宅基地转让了。”钟义轻声说。
“啥?宅基地给卖了?那日后你成亲往哪儿盖房子?”
“治病重要,其他不想了。我是家里独子,下面没有弟妹。先撑起这个家再说别的吧。”
“唉,难为你了。”赵丽她爸点点头,觉得钟义也只能这样。钟义摇头:“没啥,应该做的。倒是赵丽,书读得真好,真给叔和婶子长脸。叔这回让她留下,是叫她马上成亲?”
“咋能,她还不到岁数呢。先订上,让她跟她男人家多走动,过两年到岁数再说。多吃两年干饭就吃吧,反正也能帮上地里的活。”赵丽她爸叹了口气。
“原来叔是这样打算的……真羡慕赵丽。叔和婶子身体硬朗,弟弟妹妹都长得好,又寻了个不错的婆家。将来她过门,十里八村肯定都会说她男人有福气……叔是一家之主,眼光和想法,我们小辈人不能比。只是寻思,既然这两年没法嫁过去,把书念完也挺不错……婆家找到个大学生当媳妇,满村子谁不说叔养出个能耐闺女?”
钟义言尽,不想多谈。该说的都说了。话里常讲,人人一样。其实呢,人和人根本不一样。就算再穷再苦的人,看见不如自己的,也会立时感到自家日子过得挺好、挺满足。
跟赵丽她爸抱歉了声,出外屋问赵丽跑哪儿去了。听说可能是村头野地那里,就脚跟脚地走出去看。这么个大黑天的,女孩子在地里待着兴许会害怕。城里人分不清东西南北,他是只要走过一遍的路,都不会记岔。
人到了村口,没往远处走。瞧见个人影慢慢悠悠地过来了。是赵丽,刚哭过,眼皮都肿的,鼻子红得厉害。
“刚又跟你爸谈了会儿。”
钟义摸了半天,才想到自己没手帕,只好递过张卫生纸。
“他咋说?”
“没说啥,光我说来着。你也知道,我不会劝人,也不能跟长辈摆道理。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道理,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道理。你爸咋决定,得看他心里咋衡量。他跟我说,订亲不是让你马上跟那男人过,得过两年等到岁数才办事。”
“你是说……”
“长辈也有长辈的想法。血浓于水,没那么多一门心思毒害人的事情。订亲嘛,老人看着好。成亲嘛,还有个时间,中间是让你留家里帮干活,还是外出做啥。也得看老人是怎么考虑的。你说呢?”
钟义反问。
“钟义,你说话的方式怎么越来越像咱老板了?他说话就爱拐弯,听着累得慌。”
“分啥话嘛,这不是。你自己有过打算没,如果我来不了?”
“我要读完大学。如果你们不来,就算光着脚,我也要走回省城去。”
“净说傻话。难道走省城去,你就不回来了?你家里人,奶奶、爸妈、弟弟妹妹就都能忘了?毕竟是一家人。”钟义摇头,手却在兜里摸了摸,掏出几张钞票,“临走前,灶叔给我带上的。我也用不到,先借你了。我欠灶叔的钱,不敢多耽误,只请了两天假,明天我就打算往回赶。”
“借我?”
赵丽接过那几百块钱,眼睛忽然亮了起来。
“嗯。所以你得还我,不然我就还不上灶叔了。”钟义看着赵丽,笑了下。他和她两个人站在村口,眺望着田野,谁也没再说话。
夜晚的村庄很安详。风刮过黑漆漆的土地,把粮食的味道带了过来。那些充满草窠气味的粮食,得到秋天才能成熟。在这个过程中,它们会经历风吹日晒、暴雨侵蚀。
站在这里望着它们,心中涌起说不出的宁静。比在大都市里见过的那些霓虹更美,比穿梭在那些繁华街头更能感觉到幸福。踩踏在地面上,会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是实在的,并不虚无缥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