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朝第一道抗洪线开过去。期间路过县政府，雷处长带了俩人下车去查资料。司机载着杨小顺和一个男记者继续往前。范珍珍一行人没找到能走的交通工具，只好跟着采访车，希望半途能遇到辆能搭顺风的。
车开过第二道抗洪线，指挥部里的人忙碌不堪。杨小顺拍下了那一幕幕场景，用特写镜头把那些官兵干涩破裂的嘴唇保存起来。面对天灾，凡人们的坚强态度很让他动容。
不远处就是堤坝。坐在车里，能望见江堤下的水面起起伏伏，一刻不停地拍打堤岸。看到浑浊荡漾的水面，危险感越来越强烈。
“不用担心。”韩波波轻柔的声音刚好让旁边的钟义和赵丽听见。
“小韩，你察觉出什么不对劲儿没有？”钟馗忽然问了句。
“估计是洪峰把第一道抗洪线冲垮了。”韩波波皱眉。
听了她这句话，司机立刻把速度减下来。车上现在加他是八个人，仨省城电视台的，五个普通老百姓。这要出点事，没人担得起责任。雷处长不在，采访记者和杨小顺对视彼此，看出对方都想再靠近洪水一些。
距离危险越近，越能发现和记录它们的真实。这种强烈的渴望属于每个真正想做新闻的人。“咱们继续走吧。雷处交给咱们的拍摄任务得完成。我这几个朋友没问题。”杨小顺见范珍珍打了平安的手势，便下了决定。他一旁的采访记者也是同样态度，请求司机再靠近些。毕竟还没亲眼看见第一道抗洪线失守，怎么就能止步不前呢？
司机没办法，踩油门又跑起来。不过事情都让韩波波说中了：没跑几里地，就发现原先预定走的路已经消失，水浮在地上，还有越来越高的趋势。
事情不妙，别是第一道防洪线已经垮了吧？
杨小顺问司机，车再往前走走会不会熄火。听到可能不会的结论，就架起摄像机，在缓缓行驶的车上开始拍摄。能拍多少拍多少，顶着洪水上，这才能抓到些东西。
“那边是什么？”杨小顺的同事看到前方水里有个黑点。
“车！”钟义和钟馗异口同声说。钟义扭头，“我会游泳。”
“我会。”“我也会。”赵丽和范珍珍说。范珍珍还挑了下眉毛，得意地。
“可我是男人，而且年轻力壮。”钟义见司机停下来，连忙对杨小顺说：“杨哥，我下去看看吧。那车里像是有人。”
“我跟你去。”韩波波伸手把钟馗按坐下。钟馗的游泳技术她知道，除了“烂”字以外，暂时找不到别的形容。
“你们真要过去看？水越来越高了！那边地势低，你们没看到那车的门都打不开了么？”
司机见水面不断上涨，心里也急。洪水不像别的，它来得快。开着“四个轮子”还能跟它赛下跑，如果车熄火了，两条腿怎么挪也挪不过它的速度啊。
“小钟，走吧。”韩波波不怕那。有她在，洪水暂时跑不来那么快。开车门下去，地上都是水，踩下去看不见脚面。往“黑点”方向走，水很快就齐了膝盖。感觉到脚底踩的地方不软，知道这是水没来多久的缘故。如果泡时间长了，这地方得一片淤泥。
“钟义，小心！”范珍珍从车窗露出脑袋。
“没事，我打小就在河沟里玩呢。”钟义说完自个儿皱了下眉。他想到了个问题：虽说韩波波是游泳队助教。不过在电视上看到，那些人都在游泳池里来回折腾。池子里没风没浪的，可跟江河有很大不同。
“小韩姐，你殿后行吗？”
钟义抢了几步，挡在韩波波前面，替她减少些水的阻力。
“拉着我的手。”韩波波见状，淡淡一笑，把手递给钟义。钟义以为她心中多少有些胆怯，便牢牢拉住她的手，将她护在身后，没留意韩波波露出的微笑。而那只白皙手掌的冰冷温度，也在越来越深的洪水中被掩盖了。
两个人走近小“黑点”时，水已经齐胸深了。小黑点是辆车，里面有仨军人，其中两个身上还有血迹。见到钟义和韩波波，军官模样的赶忙挥手，“喂~~~~小同志，我这里水深！”水位太高，他打不开车门。
“小韩姐，我先游过去，看能不能帮他们出来。你等我。”钟义松开韩波波的手，没想韩波波竟拉住他，抢先踩水游过去。
“小韩姐。”钟义赶忙跟上，可怎么都追不到韩波波的衣角。那些对他来说很沉重的阻力，在韩波波眼中不值一提。她比他见过的任何一条鱼都快，迅速游到那辆车旁，随后钟义也靠过来。水继续上涨，两个人脚踩在车体上，才能把头露出水面呼吸。伸出脚试探，根本够不到地面。俩人脚踩车体，抓住车门拼命使力，但无论怎么拽都拽不开。
“会游泳吗？”韩波波问军官。得到肯定答复后，就越过官兵拽住里面一个伤员，“小钟，你一个我一个。他自己走。”
钟义点头，用一只胳膊把伤员从背后搂在胸前——这是救人的安全姿势。他憋了口气就往外游。韩波波则用更标准的救生姿势带了另个伤员。俩人动作节奏差不多，但没几下，她游得就比钟义远。脸也干净，不像钟义，被水上的泥和树叶糊了个透彻。钟义离浅水处还十几米呢，她已经把伤员送回车上，自己又回来了。
“这个给我，你去管后面那个。”韩波波回来，接过钟义手里的伤员。她的速度让钟义不可思议。不过根本想不到太多，钟义转身游向军官。
军官最慢，他泳技不佳，扑腾半天也没游多远。钟义费劲巴力趟过浑水，把累得精疲力竭的军官往前拉。刚才走过来能淹没大腿的地方，已经高达人的下巴。水流一冲，没办法站稳。听着远处范珍珍等人的喊声，心里都急躁起来。
水的颜色好难看，在明亮的天空下阴森森的。方圆几里地内都看不到人一样。手也沉，脚也重，划过去拽住人再回来，这段时间似乎特别漫长。衣服和鞋都湿透了，它们让阻力加重许多。
钟义看到韩波波已经把俩伤员搀扶回汽车，范珍珍笑眯眯地望着自己，赵丽也焦急地喊着，让自己快点走。
“本家的，你体力咋还不如小韩呢？”钟馗赶走几步，从钟义臂弯里搀过那军官。调侃了一句，臊了钟义个大红脸。
好多年没游过，有些忘记了。低着头喃喃解释，被杨小顺拉上车。出去救人不足五分钟，可感觉过程特别漫长。韩波波为什么划那么快？为什么水阻力对她而言好像不存在？看了眼在清理衣服的韩波波，钟义觉得这位小韩姐是挺神奇个人。
司机见人全了，忙退出近百米，掉头往回开。生怕再晚个几分钟，洪水追上来把车给弄灭火。
“早知道你水性不那么好，我就下去了。”范珍珍帮钟义拧干衣服，数落起他。
“小钟才不会让你下去。”韩波波笑。听仨官兵不住感谢，她只矜持地点点头。
杨小顺从军官口里得知，第一道防洪线被冲豁了。那俩士兵就是在抢险过程中受伤的，怕伤口感染得破伤风，赶紧开车载着去治疗，没想到水截了这条路，把车弄灭火了。车门被高水位压住，没办法打开。军官一个人可以走掉，可他不能丢下俩同伴。正在绝望关头，钟义一行人的车出现了。
“真是太谢谢你们了。”军官挨个跟车里的人握手。握到钟义的时候，钟义的脸通红。赵丽笑着看了眼他，觉得他这人有意思。虽说是懂得迂回婉曲的人，但有时候显得忒实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