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推进卫浴间,脸和耳根子都红了。挺尴尬的事,兴许她把自己还当小孩子,可自己毕竟成年了。钟义蹲洗手台前犯愁,听李舒苹在外面催促,只好把衬衫脱下,拿着毛巾,拧开自来水。洗澡总归是不能的,在女人家里不能那么没规矩。擦擦就擦擦吧,汗黏得人难受。
低头把脑袋放在水龙头下,囫囵在头上、脸上、脖子上打了圈肥皂,冲掉那些肥皂沫子,登时就觉得清爽不少。再把毛巾打透湿,前胸背后擦擦。
抹掉那些脏兮兮的汗,才好穿干净衣服。是李舒苹买的?挺新。拿着衣服站在镜子前看自己,发现对面已经不是一年多前那个白皙文雅的少年了。现在的镜中人,个头高了,身体壮了,目光也沉稳些了。伸手在镜子上摸摸,能用指尖读出那结实的身体轮廓。
想到她在外面,心跳得就很快,乱糟糟地。半大小伙子了,却有委委屈屈的丢人感觉。说不出为啥,想到她的声音,心里面就堵得难受,有话说不出的那种难受。新饭馆眼瞅就开张了,可没告诉她。希望弄好点再告诉她,却又不知道能不能弄好……
“胡七八糟地想啥呢?”点点镜子里的人,抓起新衬衫看了半天才穿上。旧衣服洗干净折好拿手里,
出去跟李舒苹告辞。橘子苹果被塞了一大堆,还有只西瓜,说回去跟大伙儿分吃了。推辞不过,都拎上,和几本书一起带走。
出了教师宿舍楼,外面天早就黑透了。夜风挺凉爽,吹到身上舒舒服服,把燥热带走了许多。回头看看,李舒苹的窗户还亮着,窗帘后有个小脑袋,似乎正朝这边瞅呢。想挥手,觉得有点傻,只好继续往前走。
快十一点了,教学楼自习室的灯挨个熄灭,学生们成群结队地往寝室走。迎面碰上了赵丽。赵丽从小饭馆出来,正碰到几个女同学,大家一起回寝室。
见面打过招呼,钟义把水果塞了大半过去。他爱吃肉,水果不咋碰。知道他是给李舒苹搬家去了,赵丽也不推辞,拿着水果和同学就走了。他瞧那几个女同学回头瞅自己,还在赵丽耳边嘀嘀咕咕地说着啥。
听不清楚说了啥,管它呢。拎着西瓜回了宿舍,放水里镇一下,拿刀切开,沙瓤的,红灿灿的瓜肉里籽又黑又大,小心挖出来晒阳台上,等干了还能炒着吃。
灶晓强、范珍珍都在,明儿新店开张,他们今天早早结束了饭馆的营业。窦荣啃着西瓜,笑眯眯地也不说话,目光就在新衬衫上流连。
有些尴尬,好像窦荣是心里的虫子,爬来爬去,把那些弯弯绕绕都钻明白了一样。真尴尬。又递过了片西瓜,堵住窦荣的嘴,免得嘴巴太空闲,真问出啥不好回答的问题。
“小钟,你紧张啥?明儿开业,东西肯定没问题。那都是我想方设法弄到的好配方。”范珍珍破天荒没有大半夜往外蹦跶,坐钟义旁边拿勺子挖西瓜吃。嫌瓜片啃着脏手,让钟义单独留给自己小半个,吃得跟个小丫头一样。
小孩子都不那么吃了。食神仙子大人啊!
灶晓强在心中偷偷感叹着,觉得范珍珍那表面上的雍容艳丽是很迷惑人的东西。有点表里不一,这女人。
“嗯,没紧张。”钟义钻阳台把自己的旧衬衫晾上了。
“那就好。”范珍珍得意地挖着西瓜,觉得这次钟义翻身有门。好人得有好报,钟义不该这样下去,得帮帮他的忙。“明天开业,要有人捧场子。晓强找了啥人我不知道,反正我是把老钟、小曹、王亮他们都叫上了。我亲手弄的瓦罐汤,他们平时想喝都喝不上,这次可算借了你的光。你等着看,保管让你的新店开业大吉,搞得红红火火……对了,你这衣服我从前没见过,新买的?”
那是我的新店好不好?食神上仙?
灶晓强假装没有听见范珍珍的胡言乱语。这女人说话总不着调,习惯了,忍着就好。只是不说还没发现,小钟的衬衫貌似跟出门时的不一样。嗯,武曲星大人挺平静的,看来早已发现了。这样粗中有细的人,将来可派大用场。
“不、不是新买的。我衣服脏了,李老师借我的。”钟义低头啃西瓜,不让别人看自己的脸。至于李舒苹怎么还有崭新的男性衬衫的问题,他没有继续解释。
“哦。她那么多书,肯定累给你半死。给你个西瓜和衬衫,也没啥不对。”范珍珍瞧见灶晓强拿眼睛“唰唰”扫射自己,连忙补充,“西瓜挺好的。小钟咱们明天开业要给每桌送果盘吧?记得你说也是西瓜,都弄好了没有?”
“弄好了,都镇在冰水里呢。挨桌送,一个落不下。”钟义摆脱那个话题,立刻轻松不少。把那边的情况跟灶晓强和范珍珍说了说。除了必要的环节,灶晓强是一推二六五,啥都不管。他忙得胆战心惊,人黑瘦了些,可又忙出股自己也能办事的兴奋劲儿。
吃完收拾好,各自回屋歇着。灶晓强和范珍珍俩绯闻男女依旧出双入对。窦荣爬到上铺上揉肚皮,刚吃多西瓜了,爽半死,撑半死。钟义把新借来的书塞好,躺在凉席上,手摸进枕头底下。
还是那本书,一直舍不得归还。想着自己奔波张罗的新店要开张了,脑袋里乱七八糟啥都有,不太想睡。胡琢磨起来,从医院里的父亲想到了当初的伙伴孙家秀她们,从司徒镇长想到温医生想到灶晓强又想到了李舒苹……
闭上眼睛,鼻子里都是风的味道。它们从纱窗里钻进来,里面却带着镇上泥土的香气。闻着闻着,就想到了那一片片金黄色的庄稼地,想到曾在田垄上歇脚的父母。
儿时的记忆很清晰,像昨天发生的一样。爸用粗糙的手掌拍拍自己头顶,顺手把草杆摘掉。妈在屁股上打了一巴掌,说不许去河沟边上滚泥巴玩,要玩就下水捉俩泥鳅上来,好歹还能当个菜吃;要不去树上撸点榆树钱儿,拿手搓巴搓巴就当零嘴儿……
那年的夏天很热,躺在树荫下才睡得香。半梦半醒之间,爸妈在远处的地里忙活着。望着那背影,心里很安宁。人就在虫子的叫声中睡着了,等醒来的时候,趴在爸的背上,听他说天要黑了,得赶紧回家……
早晨起来,枕巾有些湿。胡乱擦了把脸,就赶去新店。上午吉时开业,可不能误了啥,再检查一遍。灶晓强和范珍珍还得有会儿才能出门,窦荣照常料理小饭馆那儿的事情,说好他今天不送煤气罐,干杂活,赵丽先盯着收银。
鞭炮买的那种“十响一咕咚”,四挂一起放,噼里啪啦的才吉庆。啥都准备好了,把开业酬宾的大招牌也树出去。“吃五十返五十”,六个字显眼得很。不过可不是给现金,是返券,从跟照相馆合作的那时候就存下的经验。每消费五十元现金,返给顾客五十元代金券,可以在一个月的时间里再来这里消费,顶五十元现金结账使用。这招数刺激消费,而且等手持返券的人再来瓦罐汤馆,肯定不能花个整数,咋也再能带点钱和新客流进来。
范珍珍没到十点就过来了,罕见的勤快。进门直奔厨房,挨个瓦罐闻气味,看有没有啥不对的地方。知情的认识她是“疑似老板娘”,不知情的还以为她质量监督局派来的细作。俩厨子都蹲旁边不敢出气,生怕范珍珍哪里不满意。
本来嘛,从前干活的时候,厨房里没见过啥女人指手画脚。头一次看范珍珍挑东指西的特别不习惯,觉得老板把自家女人惯坏了。可瞧她亲手烧了罐子汤,又拿了几个配方出来,这才明白人家是自个儿懒,嫌动手麻烦,不然就那几个配料法子便可四处横行。
范珍珍尝了几口汤,挺满意的。汤不错,按照自己的嘱咐弄了,味道都对。就是眼神不对,有点个人崇拜的趋势。这不好。现代社会不兴那个了……不过心里挺受用。
“珍珍姐,你咋忽然乐起来了?老钟叔和小韩姐都在外面等你。王哥也在等你,还有个胖大哥和一个穿挺好的。”钟义刚在外头领着服务员们招呼人,见来了一帮子说找范珍珍。
哦哦哦,兔子刘芒和曹国都来了?得赶紧出去,可别让那俩养尊处优的给自己丢脸。范珍珍忙去招呼自己请的人。今天灶晓强找了些天上的同僚朋友来。王亮为了照顾新店的生意,也把那些在“关键部门”工作的熟人们弄来喝酒。大家的凡间地位和天上地位都不同,见面兴许有尴尬,得有人圆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