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事情是躲不过去的。钟义闷在瓦罐汤店好久,也拿不准自己该怎么跟灶晓强去谈。有破罐子破摔的趋势,希望当个鸵鸟把头埋起来算了,情等着灶晓强来找自己也行。可晚上回去睡觉的时候,从窦荣那儿听来个事,心里头立刻不安起来,没法子平复下去,一直埋怨自己。
灶晓强把房子卖了,把那些本来要留着升值赚钱的期货房给便宜卖了。就因为瓦罐汤店没啥收入,导致现金短缺,害得煤气点那头生意做不成。
是自己的错,给人把事情办砸了,还没胆回去说。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自己怕个啥?钟义搞不懂自己为啥脸皮这样薄,如今可不是该薄的时候。许是真该跟老板说几句话,得把今年的账都盘算一下。
甭等五月末了,先做到月中的。从年初到现在,流水直线下滑,暂且能维持收支平衡,估计出了五月,就得往亏损上发展。实在不能再等了。
钟义拎着账本往小饭馆打电话,听是灶晓强接的,就说还没到晚上饭口,想过去汇报下瓦罐汤店的账目,不知道那头方便不。
今儿你们那边放假吧,关了门再过来。老张蒸包子呢,你过来正好吃晚饭。灶晓强在电话那头说。听得钟义很不知所措。说打烊就打烊,难道灶晓强也是对这店铺不抱希望了?
跟店里的大师傅和服务生打招呼,让大家先回家歇了,自己要打烊回老板那儿看看。说完瞧见一帮人眼神各异地瞅着自己,服务生们不敢说啥,大师傅有地位,给拽厨房询问,是不是店里有啥新准备了,这么早就打烊可头一回。
明白人家潜台词是问啥,又不好回答。不是老板,咋能替老板拿主意。只能说明早正常,然后就把大师傅们遣走了。关灯拉电闸锁好门,蹬着自行车往省大那头奔。天气已经热得穿不住厚长裤,脚下快了些,背后就都是汗。
“钟义!”
刚把自行车从后院门推进来,范珍珍的招呼声就过来了。随着招呼声过来的还有土狗,扑脚面上一通乱咬,尾巴差点甩上了天。
“珍珍姐。”钟义腼腆一笑。每次看到范珍珍都挺开心,觉得她就是让人瞧着舒服的。这阵子都早出晚归的,竟然也都和范珍珍出门、回家的时间错过了。记得上次见还穿西裤呢,这次就换了条长裙,不管不顾地蹲门口修理土狗,拿起水桶就往狗身上倒,按着死狗的爪子往它身上涂香皂。
“你这孩子,再忙也别独个儿愁着。没听街上音像店总放嘛,‘常回家看看,常回家看看’,那说的就是你。”范珍珍瞧死狗要逃了,赶紧拽着尾巴拖回来,“跑啥,也没往你耳朵里喷水,洗洗干净。”
“珍珍姐说得是。那个……老板、窦哥和张叔都在吧?”钟义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范珍珍这话,听得心里暖,更觉得辜负了大家。
“都在。老张在厨房蒸包子,窦荣那家伙等着吃。他就爱吃老张的包子,说那包子个头大,馅料足,吃着香。晓强蹲包厢里剥蒜瓣呢,吃包子得就着大蒜,我不喜欢蘸调料。”范珍珍给土狗洗澡,说话逻辑就有些乱。听得出又支使灶晓强干杂活了,不过似乎老板依然甘之如饴。
人往里走,路过厨房时就遭到了窦荣的肘部打击。“才来?刚听老板说你也一起吃。老张这包子蒸得好,比咱们那次吃得强多了。中午吃了多少饭?”窦荣伸手过来摸了摸钟义的肚子,“还成,看来没吃多少,估计也消化得差不多了,正好空出来给老张的手艺。”
“那是,咱蒸出的东西实在。”张胖子在厨房里喊了嗓子,跟窦荣一起夸自己。钟义低头乐了下,心里头舒坦很多。在小饭馆干活的时间长,这里的气味都熟悉着,也说不出个道理,只是闻着闻着心就平静下来了。
“老板在那屋。”人被窦荣推了一把,手里给塞进好几头蒜。挺紧张地走进去,见灶晓强正眯缝眼睛跟大蒜皮较劲。
不是独头蒜,都一瓣一瓣的那种,蒜皮和蒜瓣贴得紧,指甲挠上去常顺道扣下块蒜来,辣得指甲缝都疼。灶晓强把手指头放水盆里蘸蘸,招呼钟义坐下。
“灶叔。”钟义打了招呼,也没再吭声。搞不懂灶晓强今儿叫自己回来吃包子的意图,找不到话题,只好跟着一道儿剥蒜皮。这活儿从前干得多,比灶晓强的手指头灵活。片刻后,面前起了小山似的一堆。
叫钟义来,灶晓强是想跟他聊聊,但看到人了,又拿不准自己的说话方式能否让孩子吃得消。万一起了反作用,打击了办事的积极性,未免得不偿失。
话咋说好,还没想太妥帖,先剥蒜皮吧。灶晓强耸耸鼻子,闻到了厨房那边传来的包子香气。香得很,香得让胃都翻滚起来。
灶晓强忍不住捂了下鼻子,压抑住呕吐的欲望。都怪老张那大嘴巴,给讲了通包子经后,激发了对包子行业的兴趣。拿着省城地图挨街道跑,差不多把所有包子铺都吃了个遍。刚开始还挺舒服,后来吃多了就吃成内伤,闻了包子味就食不下咽。
“灶叔。”剥完了自己跟前的大蒜,钟义把带来的瓦罐汤店账簿推到灶晓强面前,顺手把灶晓强跟前没剥的大蒜给拢过来。
“账整好了?整到啥时候的?”灶晓强衡量了下自己和钟义的剥蒜成果,决定眼不见心不烦,把剩下的活儿都交给钟义。这孩子手艺好,速度快。能在包子蒸好前完成任务,换了自己继续努力,估计范珍珍那女子等会儿又得埋怨。上次就是,总说自己剥蒜跟虫子啃的,一个囫囵整的都找不见。
“到这个月月中。”剥着蒜皮,钟义抬眼看着灶晓强的表情。灶晓强在翻账册,但没有预料中的皱眉,只是神色如常地一页页翻看着,仿佛瓦罐汤店一步步走向下坡跟他无关。老板终归是老板,甭管心里想啥,表面上总是那么淡定。钟义感叹了句,倒忘了灶晓强已经被账目刺激习惯了,现在都没啥感觉。
“哦。”业绩一直下滑,至今没好转呢。灶晓强瞧着成本栏日益增长的数字,的确没啥想法了。前些天拿到曹国买期货房的那笔钱,就赶紧把煤气点那边的货给补充了。沿海那头最近紧张着,能走货赶紧走,可不敢等风声紧了。至于股票市场,邪性很,在自己卖了房子后竟然开始上涨,涨得自己后悔把房子给卖掉了。“你对这账目咋想?”瞧钟义剥完了大蒜,把账簿给丢回到孩子面前。
“灶叔……”钟义想了半天,忍不住还是说了,“这样下去情况会越来越差的。”
“哦?说说。”灶晓强等钟义这话等了很久。要坍台嘛,大家心里明白,可都装糊涂,不愿意把窗户纸捅破。自己能捅破,可那就少了让孩子捅次马蜂窝的乐趣。做事情,快乐痛苦要经历,哪个环节都耍得了,日后人也能更踏实起来。
说说就说说,反正豁出去了。钟义苦笑,将剥好的大蒜瓣分别放食碟和捣蒜舀里,“灶叔,瓦罐汤店再那样下去就完了。账目您都看眼里呢,成本在涨,收入在降。这是截至五月中旬的账,明面上看,就是个维持平衡。出了六月咱再瞧,估计维持不了。如果到七月份再算,怕是得亏了。”顿了顿,钟义继续道:“我觉得这样下去怕不成。”
“嗯,你是认为这店做不成了?”灶晓强把捣蒜的家什递过去。范珍珍的爱好两三天就一变,上次吃包子要啃蒜瓣,这次吃包子要涂蒜泥。不依她就等着瞧白眼吧,贼女子估摸出自己的心思,还问要不要花点“内部价”买几个包子馅料的配方。要不是念在是上仙,自己准保动手抽她。啥人嘛,趁火打劫的,比那曹国可恶多了。
“不敢说做不成。”钟义想到这问题,也很犹豫。“店面的位置不错,周围有学校、居民区、办公楼,上下班、放下学都打咱们这里路过。距离市中心繁华地段也不太远。要说这店开不成,总是觉得那话没底气。况且那四百平米的店面开销大着,房租您也交齐全了,想有个啥撒手的动静儿,还有个违约金牵扯着。”
“你当它是鸡肋?”灶晓强想起了老曹家和老杨家的典故。现在瓦罐汤店对钟义而言,有那么点“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意思。
“也不是。”钟义自己都觉得被灶晓强给绕糊涂了。
“那是啥?”瞅孩子有些晕,灶晓强忍不住笑。“你没瞅你珍珍姐,每天都张罗弹劾我。咱自家店,民主很。想啥说啥嘛,也不枉你称呼我一声灶叔。唉,提到这,你爸最近咋样了?珍珍跟我说温周信给你爸换了病房。”想不通,想不通温使君咋就转性了。难道是瞅见天庭考绩簿上的功德栏成绩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