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思定了?”窦荣询问灶晓强的意图。他穿得是工作裤,不嫌埋汰,一屁股就坐石板砖地上了。两只蒲扇大的手撕扯好包子,投篮一样往狗嘴里丢。
“怕是定了。”范珍珍乐得清闲,拎个小凳子坐旁边看窦荣喂狗。“你咋这么开心?又收到了文曲星君的来信?”
这女子要跟自己来场同僚间的谈话?也成,反正有工作咱就是劳苦大众窦荣,没工作咱就是下凡的武曲星君窦荣。一样,都一样。窦荣咧着嘴冲范珍珍乐,“小文最近忙,没空给我写信。我开心,是觉得日子过得开心。”
“咋?想通了?”范珍珍的记性还成,对窦荣在大冬天那场低落的抱怨有印象。就算是凡人,只要落魄了都会难过,更何况是神呢。
“算是吧。”想不通就丢人了,还能叫个神?窦荣见死狗扑得欢实,就把包子给挪身旁,腾出一只胳膊跟土狗玩攻防战。想吃包子?容易,从手下过去才行。左扑右挡都算正面进攻,假装不吃了,回去咬石头玩然后瞬间扑过来也可以,那算是迷惑敌人的侧面手段。不过……咱可不兴用牙咬腿肚子啊,这是犯规!
抬手给狗屁股上揍了一巴掌,窦荣将狗东西打回原地。瞧瞧那眼神又觉得挺不忍心,松开手让过了半只包子。“不光我,大家从前也下凡,都不只一次。好比说灶王部的同僚们吧,不下凡也得每天监督着凡人一家,啥古怪事都看过。”
“是,听晓强给讲过他从前蹲凡人家瞧过的八卦。啥人都有,有趣很。”范珍珍想到灶晓强的描述,觉得凡人的生活就是比天庭可爱。有那种心机深重的大户小姐,也有傻傻楞楞,每天哭喊着要跟穷书生私奔的小家碧玉。妻妾间斗法是有的,老公公扒灰也常见。好的坏的,生的熟的,都搅在一锅红尘粥里打滚。端着看人模人样,仔细瞅才见千疮百孔。天庭里倒显得平和,大家按部就班、安分守己。太平粉饰得好,性子也懒惰了,总觉得没意思。下来走这一遭,才重又打起精神。
“你置身事外,才觉有趣。”窦荣知道范珍珍没啥约束,不像他和文曲星君,要按照玉皇老头的命令准时准点投放到凡间,跟个人型生化武器一样,不把凡间搅合乱了不罢休。“我从前下凡,都是拿了老头子的手谕。人要生逢乱世,命里终究得带个苦字。我那些时候下去,身上总有数不清的责任和担子,身边聚得却都是些人五人六的家伙,没几个牢靠的……牢靠的命不好,死得早,活下来的都二五仔和墙头草。当然,说他们会审时度势也行。”
听这话,是被责任和不长眼的凡人们折磨累了。范珍珍坐旁边淡淡一笑。瞧自家土狗总没法打武曲星君那儿抢来包子,她就作了手弊,拿脚踢了块肉馅给死狗。死狗尾巴摇得更欢实,仗人势继续朝窦荣扑击,玩得不亦乐乎。
“人活着嘛,就图个开心自在。这次下凡没用手谕,凡间太平着,我自己溜达下来了。没有古时候的身家地位,但也没有古时候那些责任和麻烦。”窦荣拍了拍胸膛,顺便屈臂显示自己的肱二头肌,“瞧,我现在这体格好吧?兴许你不信,从前下界,都一身病,要是不领兵打仗,光衡量在街上群殴的武力值,咱是谁也揍不过。小身板不好,两下就见阎王了。”
“可惜你现在身体健康、脑子里也有东西,就是没有用武之地。”范珍珍明白窦荣在那大冬天里郁闷的是啥。谁不想过要建功立业呢,顶着个好名号屈居灶王爷的屋檐下,难过是肯定的。
“也可惜过,现在不了。”窦荣摸着胳膊上被狗爪挠出的十来道血痕,决定冲土狗投降。给了狗东西一脚,把剩下的包子都推到死狗面前。“也因为你说的那原因睡不着觉。睡不着我就自个儿躺床上琢磨。从前真的是都经过了,若论身份地位,都辉煌很,除了没当过皇上。可总为身份地位打拼也挺没意思不是?现在多好?有地方住,有东西吃,隔三差五来顿包子。不用为啥家国大业负责,也没人从背后捅我刀子。高兴了,跟小文写个信聊天。不开心了,就从老张那儿‘拿’点酒兑水一喝。这日子,美得很!”
“你返璞归真了?”范珍珍倒没觉得窦荣这平淡日子有啥过头。人和人不同,神与神也不一样。她是平淡日子过多了,就喜欢每天晚上折腾出去,招猫逗狗呼朋唤友。心情好了,和同僚打上几桌牌,蹭上几顿吃喝;心情不爽就上街找调戏,然后把不长眼的对方给搂头暴打一顿……爽得很!日子那样过才美。
“兴许是吧。”窦荣昂头看了看天上飘过的白云,觉得返璞归真也没啥不好。从前看啥都不舒服。云代表啥天气,风吹哪个方向利于领兵作战,土地适合不适合安营扎寨……啥都是标签,活得累。还是现在好,望着云就是云,吹着风就是风,扎扎实实地坐地上也舒坦。小灶王的品行还好,如果不犯错,估计也不会解雇自己,吃饭睡觉的地方这就算是保住了。这辈子,只要能这么安稳过下去,就不图啥了。干嘛活得那么轰轰烈烈找不自在呢?
“你从前都过那些波澜壮阔的日子,现如今就想得开。”范珍珍笑笑,觉得窦荣这样算自得其乐,不能算自暴自弃,起码脑子能想开。不像有些人,面对这些事情的时候不太能想开,一心往高处走走,见识更多的风景,也没考虑那样下去,会不会身不由己。
有得有失,啥事情也不能单纯用对错来衡量不是?范珍珍解开土狗脖颈上的链子,把肥嘟嘟的狗东西揽怀里胡撸着。神各有志,人家咋想的不管,自己每天吃喝拉撒睡,养个这家伙四处卖傻就够了,好玩得很呢。
“还有包子,要不?”胖子吃完饭,推开厨房窗户招呼范珍珍。茴香猪肉馅的还剩了好几只,凉下了,人吃不了。
“要!”范珍珍站起来想替土狗拿包子,熟料狗东西抢先一步,摇着尾巴就朝老张扑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