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阴暗,灰铅的云看起来不厚,却似乎永远都无法消散的样子,让人一看之下郁闷心情顿生;毛毛细雨连绵不断,使人烦躁异常。
他有点惊慌地站在一块空地上,转头四望,周围是一座座破旧败落的空屋,有木柴房,黄土房,青石楼,笼罩在灰蒙蒙的雨气中。
这是一座荒废已久的村庄。
整座村庄披着一层暗褐色的色彩,好似整座村落被人拿起来浸入暗褐的液体中,然后晾干,他当然知道这种颜色,这是鲜血干了之后的颜色,毛毛细雨的雨气使这种暗褐色呈现出潮湿的光泽。
他不知何时来到了一座黑石祭台前。
这是一座古老的祭台,上面摆放着一具被剥了皮的干尸。那具干尸有着一张扭曲的脸和歪斜的嘴,看起来下巴似乎已经脱臼,大概是过度痛苦引起的嘶喊导致的,腹部被划开,内脏被掏空了。不知道为何,他觉得自己认识这具干尸,知道他的来历,知道他为什么会被放上祭台。因此,他向干尸走了过去,走了没几步,那具干尸突然坐起了身,用手无声地指着他。他不由得大吃一惊,想要离开此地,却发现自己的周围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低着头、一语不发的村民,那些村民都低着头,丝毫不理会他,似乎当他不存在。
他有点不知所措,就在这个时候,一只冰凉、苍白的小手倏地抓住了他的右手。
他猛地睁开了惊恐的双眼。
又是这个场梦!
这个梦他很熟悉,因为这一个多月来,他几乎每晚都会做这个梦,每次都在那只苍白的小手抓住他的时刻醒了过来。
人总是在噩梦最惊吓的时刻惊醒。
这个噩梦不但恐怖,而且怪异得很,哪有人每个晚上都在做同一个梦?而且,他也不知道为何会做这个噩梦,不过梦中的那座村落他很熟悉,那是他的故乡:
双子村。
他看了看时钟,现时凌晨3点,起身下床,摸着黑来到洗手间,梳洗台的镜子照出一位年轻俊朗、却颇为憔悴的男子面貌,无神的眼神,稀落的胡渣。他用手擦了擦有点灰尘的镜面,真是可怕的梦啊,他想道,怎么会做这样的梦呢?还是如此频繁,这种噩梦实在是平生第一次遇到,不过,他的内心隐隐有另一个声音在说道:
也许故乡真的出了什么事也不一定呢!
想到这里,他决定明天要回去看看。
也是时候该回去看看了,已经有十年没回去,他记得一毕业就进了这家市级医院,从他读书到进医院工作至今已经有十年了。这期间他偶尔也有浮起想要回村的念头,但是,每当他这样想的时候,一个男人的声音就回响在他的耳边:
不要再回来了,你发誓绝对不会再回来,我会承当你所有的费用,只要你能答应我永远不要再回到这个村子,永远!
这是他从小到大第一次看到一位成年男子充满悲恐的表情,所以,这种悲恐的表情理所当然的传染到了当时还年少的他,使他也莫名其妙的惊恐起来。
虽然如此,他刚开始还是有点想拒绝那位男人提出的条件,不过后来转念一想,双亲早已去世,反正村里已经没什么亲人了,再说了,村里的人一直把他当成毒瘤一样来排斥,使他的童年毫无愉快的回忆,不回就不回了。
因此,他接受了那个男人的提议,至今十年了,他从未踏上归家之途,要不是这个纠缠了他一个多月的噩梦,他以后大概也不会有一丝要回去的想法。
想到这里,在万籁俱寂的深夜,他的耳边隐隐约约地响起了“撒嘶”“撒嘶”声,这声音类似收音机收不到信号时候发出的声音,不过,他并不是很在意。这时候,在面前的镜子照出他身后的墙壁有一个毛茸茸的黑圆球正慢慢地慢慢浮出来。
什么东西?他连忙转身一看,可是身后的墙壁什么都没有,那奇怪的“撒嘶”“撒嘶”声在他回身的刹那也嘎然而灭,他再回头看镜子,也是一样什么东西都没有。
幻觉吧,他解嘲般地说,最近被那个噩梦搞得有点神经兮兮的。他拿起口杯准备刷牙,这时候,“撒嘶”“撒嘶”声又飘忽而来,他又从镜中看到那颗毛茸茸的黑圆球从身后的墙壁慢慢出现。这次看起来那黑圆球已经浮出了一半,大概在他看不到的时候,这颗黑圆球还在冒出来,而且,黑圆球周围如帘布般低垂着浓密、细长的黑丝,细看之下,这哪里是什么黑丝?分明就是头发。
那个黑圆球竟然是一个人头,他所看到的是这人头的头顶。
他开始害怕起来,猛地回身盯着墙壁出现头颅的位置细看,可是,墙壁的那个位置还是什么东西都没有。眼前的墙壁和镜子中照出的墙壁有点不一样,可是,镜子照出的墙壁不就是眼前墙壁的镜像吗?为什么他能在镜子中看到这墙壁的异象,而真正等他回身看这面墙壁的时候,为什么会什么都看不到呢?难道镜子能照出鬼魂的传说是真的?
他害怕地看了眼前的墙壁老半天,确认墙壁上实在没有什么异状,便转身继续他的刷牙。就在他转身的时候,“撒嘶”再度响起,他再次从镜子中看到了那个人头,那人头已经全部出来,只是因为长发的关系,他看不到这人头的面貌,然后他看到肩膀和手也慢慢地也从墙壁中出来,他甚至听到了骨骼摩擦的卡卡声。
他终于明白了——有一个人正从墙壁挣扎着爬出来!
怎么回事?难道是我还在梦中?他害怕地紧盯着镜中的慢慢挣扎着要出来的人,再也无法忍耐住,扬起手中的口杯,用尽全力砸向面前的镜子,镜子登时碎裂成几块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墙中的人消失了,嘶嘶声消失了。
他满身冒着恐惧的冷汗,呆呆地看着地上的镜碎片,确定刚才不是在做梦,难道是幻觉?回头看身后的墙壁,就在镜子中显示那个人爬出的地方,他发现了一块黑色的渗水污渍。他记得很清楚,镜子破碎前,那地方还没有这块污渍。
这究竟是怎么的一回事?难道遇鬼了?他一屁股坐在地上,久久回不了神。
第二天清早,他收拾好衣物,东西其实也不多,总共加起来也不过一个背包,然后坐上了回家的汽车。虽然昨晚发生了那种不可思议的灵异事件,他还是没有放在心上。
坐了一个多小时的汽车,到镇上后再转坐三轮车。
连通镇和乡村是条坑坑洼洼的山路,汽车无法行驶,镇辖下所有的乡村的居民都是用三轮车作交通工具。载他的三轮车司机是位三十多岁的男子,他听到有人要去双子村时,先是颇为讶异,但也没问什么,谈好了价钱后便开动了三轮车的发动机。
他坐三轮车后座,从观后镜中可以觉察到司机的神情有异,那司机总是时不时地望一眼观后镜,他知道司机在通过观后镜偷偷地大量自己。终于,他忍不住地问司机:
“有什么问题吗?是不是价钱给的太少?”司机的眼光让他有点不自在。
“啊……不是……不是。”司机连忙摇头说,他放慢了开车的速度,好似在思考着什么事,最后终于打定主意般地问道:“我说客人,你真的是要去双子村吗?”
“那当然。”他点点头,客人这样的称呼让他有点不习惯。
“这样看来客人似乎还不知道一些事情。”司机压低声音说,可以看得出他在害怕,“早在一个月前,双子村就已经消失了。”
“消失了了?”他皱了皱眉头,有点不明白司机的话,“什么叫消失了了?好好的一个村子怎么会消失了?”
“那个村的人在一夜之间全部都死光了。”司机说完“吱!”地一声刹住了三轮车,只见他两手不停地摸拍全身,驱走突然而来的寒意,“真是邪门得很啊,全村五百多人口竟然在一夜之间全部死掉了。”
“全村的人都死掉了?”他有点难以置信,“开玩笑的吧?!”事实上,他确实没把司机的话当真。
“青天白日的,谁会说假话?而且还是全村的人都死掉的假话?”司机一脸正经地表情,那表情还夹杂着一丝惊惧。
“你是说真的?”他意识到司机不是说假话,当下前靠身双手猛地抓住了司机的肩膀摇了摇,“发生了怎么的一回事?好好的一个村子怎么会一下子全部的村民都死光了呢?”
“你别这样,客人。”司机被他吓到了,哆嗦着说,“这么邪门的事我又怎么知道?听说全村的人都是突发性出血而死的,就是全身不停地往外渗血,省医院来了几位医生,其中有一位当场被吓晕过去,那也难怪,有谁看过那样恐怖的事:整个村好像是从血海捞起来一样,还满地尸体的,这是地狱图啊!后来省医检查了一番,说是红死病。”
“红死病?”他喃喃地说,双手从司机的肩上缩了回来。
“听他们说好像是一种病毒,这种病毒会破坏体内的某种凝血的东西,我也不懂这种东西,只知道感染了这种病毒的人鲜血会不断地从皮肤渗出来,最后流血而死,真的很邪门的。”
“红死病病毒早就中世纪的欧洲灭绝了,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他说道,虽然他对村民没有一点好感,但是这毕竟是听到自己乡村的噩耗,心中的震惊和悲伤自是难以言喻。
“这我就不知道了。”司机答道,“我听我们村的大师说是惹到了什么邪恶的妖灵。”
唔,心事重重的他没有在意司机的话,此时在他内心正挂念着一个人。
“司机,有一位叫陈南海的人也在这场事故中丧生了吗?我记得他曾经担任过双子村的村长。”他内心隐隐地已经猜到答案,既然全村的人都死了,他所问的人又哪能幸免?
“那个人我当然知道。”司机干脆停下了车,转过身对他说,这个人看起来蛮憨厚的,可事实上一打开话闸,便停不下来嘴闸,“全村的人就属他死得最惨了,据说,他是被活活剥了皮,然后被摆上祭台,再被开膛破肚,派出所的人说是被拿来作活祭了。”
“活人祭品?”他的头脑开始发晕,脑海中不断闪过那个噩梦。
“恩,这边每个村拜祭的神都不一样,双子村的神大概喜欢这种祭品,话说回来,双子村的神要是喜欢活人的话,那以前村民究竟是用什麽来祭拜的?该不会一直以来都是用活人的吧?”司机说到这里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另外,这个村子现在很凶啊,邻村有一个村民晚上找走失的猪找到那个荒村,结果失踪了好几天,后来尸体在荒村的一个角楼里找到了,你猜猜那尸体成了什么样子了?都不成人形了,派出所带来的法医说是被吓死的,这里的人现在往村里的方向看一眼都觉得害怕,你还要进那个荒村?不要命了。”司机说着说着又打了个寒战,收住了口,转回身继续开车。
他没有答话。
三轮车继续往前开了十几分钟,终于看到山路在前面不远处有一条分岔小路,那山路他非常熟悉,小时候经常独自一人从这里步行两个多小时到镇上的书店阅读一些他买不起的书籍,他记得书店老板对他很好,每次看到他来总会拿一张小板凳示意他坐,让他可以坐着看书,他也记得从他记事开始,他就是独自一人,乡村里的人当他异物般地排斥,他到现在还记得村民看着自己的眼神,那种厌恶的眼神,如刀锋般锋利,将他割得遍体鳞伤。他后来回想为什么会愿意步行几个小时去镇上看那些他看不懂的深奥书籍,原因在于店老板的善意,他去那书店只是为了感受那种善意,也是他之前中唯一遇到的善意,这种对他来说有如阳光般温暖。
这是他童年唯一温馨的记忆了。
不过再怎么说,他还是无法相信司机所说的双子村得了红死病的事,他自己就是市医院的医生,如果有爆发红死病这种骇人的传染病的疫情,他没理由不知道。
司机在距那分岔路口一百多米的地方停了车,说什么也不愿意再往前开,他没办法,只好自己下车走了过去。
走了几步,回头望了离去的三轮车一眼,却惊讶地发现了一件怪事:一个长发黑衣的人低垂着头默默地坐在三轮车后座上,那个人几时坐上去的?他奇怪地想道,那司机看样子还不知道后座坐了一个乘客,他想要出声提醒,可是,在这时间,三轮车已经开远了,只好作罢。
通往双子村的小路蜿蜒上了一处小山坡,再顺着小山坡蛇行而下,整条小路大概一公里,周围种植虚虚落落的几株干枯的树木,两边的树旁则是贫瘠的几亩田地。他走到山坡脚下,就在这个时候,耳边突然传来连绵不绝地“斯唦”声,这声音就像收音机发出的,他昨晚就在医院的宿舍里听过这种声音。这个声音在这个时候的响起显得非常怪异,他吃了一惊,停住了脚步,转头四望,希望看到附近有人在听收音机。
他失望了。
他又不死心地四处看了一下,在山坡的半腰处,他看到了一个人。那是很怪异的一个人,背对着他,身形偏瘦,一身黑衣,让人觉得毛骨悚然地是,这人走路的怪异姿势,和他一头异乎寻常的长发。那人弯着腰走路,双手无力低垂,远远看上去似一个倒过来的‘U’形,干枯地长发及地,使他看不清那人的面貌,他走起路来摇摇摆摆,好似全身只剩下那点微弱的力量支撑着他,随着他的摇摇晃晃地走出一步,双手也似钟摆般无力地摆动。
“你没事吧?”医生的本能在他体内觉醒,他连忙小跑了过去,尽管耳边的“斯唦”声随着他越接近那黑衣人就越刺耳,他还是不作他想,不过让他有点不舒服的就是他越接近那人,就感到越冷,那种冷不是从皮肤传入体内的,而是从内心冒出来的,使他不由地打了个寒战。
“你没事吧,我是医生,让我……”他走到这人身边,伸手拍了拍这人的肩膀,刹那时,一声怪异的笑声在他周围响起,他看到一个人张大着黑洞般的大口向他猛扑过来,在穿过他的躯体后又如云烟般消散,紧接着各种各样的声音像沼泽气泡般在他周围不断的冒出:惨叫声,哭泣声,惊叫声,哽咽声,祈祷声,男的女的都有,甚至还有婴儿的声音。这些声音中漂浮着各种黑白的图像:暗无天日的地下室;活活被剥皮的男子;暗室中风干的干尸,哭泣的婴儿;参拜的信徒。
怪异的音像充斥他周身的每一个空间。
他惊恐无助地望着在他周围发生的一切,眼前的黑衣男子已经消失不见了,想要发出一点声音来缓解心中的恐惧,张口后才发现自己根本就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而且,更让他极为惊恐的是,他感到了这些音像所散发出的各种各样的情绪:
恐惧,绝望,愤怒,伤心,诅咒,怨恨……
这是那男子的内心世界吗?这不是一个人能承受得了的,在他昏迷之前,他无限悲哀与怜悯地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