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小沧熏执意请客付帐的晚餐之后,夏天对这个多嘴热心的日本姑娘有了大致了解。小沧熏还有一个弟弟,正在读高中,俩人从小失去父母,是小沧熏拉扯着弟弟长大,要不是上海这里的工资比国内高出许多,她早就回国照顾弟弟了。
突然,夏天只觉身子被人猛地一撞,抬眼看去,只见一个半大男孩穿着破烂,一头扎进自己的怀里。
“对不起,先生,实在对不起!”一脸惶恐不安的方雯赶紧打招呼,心里一阵狂喜,就在俩人撞上的瞬间,夏天西装里的皮夹已经到了方雯的怀里。
“没事吧你,撞疼了没有!”看着眼前这个一脸菜色,营养不良的小瘪三,夏天不由看到了自己年少时流落街头的影子。
“没事没事,先生,是我不好!请你原谅!咦,这不是法国餐厅啊!哎,可恶的大头,还说这里经常有剩饭吃!”既然得手,赶紧闪人,方雯边说边往后退。
方雯故意做作的表情落在夏天眼里那是说不出的好笑,这招自己十几年前常用,通常是干了坏事才有的表情。感觉西装轻了许多,夏天心里更是明白,一把拉住方雯瘦小的肩膀笑道:“真的没事吗?我是医生,还是跟我去医院看看吧,万一撞出内伤可就不好了!”
方雯听了一阵心慌,勉强笑道:“我没事,先生您不用客气,我还有事,先走了!”身子挣了几次,硬是挣脱不开。
“啪”的一声,藏着怀里的皮夹落在地上,周围的人看的一清二楚,傻瓜也能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人群渐渐的围拢起来。
“好啊!原来是个扒手,哼,还是个会演戏的小扒手!”看着脸上沾满煤灰的方雯,小沧熏上前气道,记得自己有一次刚发的工资就是让扒手偷了,害的她哭了几天。
人群都是议论纷纷,责怪扒手的可恶,落井下石是这些所谓上等人的通病。
“先生,有什么麻烦吗?”这里是法租界,工作负责的租界巡捕常在街头巡逻,看见这里人声噪杂,分开人群进来问道。
夏天倒是有些犯了难,闹出如此动静并非他的本意,如今巡捕插手,事情恐怕难办。笑道:“巡捕先生,没什么大事,这位小兄弟捡到我的钱包,想还给我,而我大概是喝了点酒,错怪是他偷了自己的钱包,真是一场误会!”
方雯在钱包落地的瞬间,感觉天都塌下来了,抓进巡捕房一通死揍不说,还要保人担保才能释放。自己吃些苦头也就算了,家里老实巴交的父亲知道自己是个扒手,恐怕会气死,如此这个事情就闹大了!
周围的人群都是惊讶万分,小沧熏也是疑惑的看着夏天心道:竹野君不会是吃坏脑子了吧!傻瓜也知道这是个小扒手啊,为何还要替他开脱!
方雯来不及细想这个男人怎么会替自己说话,多年来的马路生涯让她明白,天下没有这样的好人,还是这种穿着高贵的好人,她现在只想尽快离开这里,或者是挣脱那只看似搭住自己肩膀的大手,只有她心里明白这只大手的份量。
“嗯,那请您注意自己的钱包,这条路上扒手众多,很容易被他们钻了空子!”事主这样说,租界巡捕也没有话说,提醒了几句,晃晃悠悠的走了。
“你放手!”方雯笑脸憋的通红,使劲想挣脱夏天的大手。
“帮我捡起来!”夏天轻轻松开手笑道。
“给你,我可以走了吧!”方雯赶紧捡起钱包递给夏天,转身想走。
“等等,这个拿去吧!”夏天从皮夹里抽出几张钞票递给方雯,笑道:“这是你帮我捡起钱包的酬劳,拿去吧!”
看着花花绿绿的钞票,方雯警惕的看着夏天的笑脸,仿佛想看出这家伙到底打的什么主意,不敢伸手接过,虽然很有诱惑力。
夏天看出方雯眼里的渴望,将钞票塞进方雯的手里,低头小声道:“我知道你等着这钱急用,拿去吧,再说你也帮我捡起钱包,这是你的报酬,快拿着吧!”
方雯是在抗拒不了钞票的诱惑,想着家里躺在床上的父亲,她再也没有力气把钱退还给夏天。只是深深的看了他一眼,转身飞奔远去,连一声谢谢也没有。
“哎,竹野君,你就这样放过小扒手啦,真是可惜,你不知道,上次我刚发的工作就是让扒手偷了,气死我了!”提起丢失的工资,爱财如命的小沧熏心疼的不得了,那可是弟弟一个月的生活费啊!
“呵呵!小家伙也挺可怜的!”夏天就是不能说自己以前也干过扒手,不然小沧熏直接昏了怎么办!
“竹野君真是好人,哎,可惜,上海这么多穷人,你能帮助几个啊!”小沧熏感概道:“就像院长一样,收留不少付不起医药费的中国人,底下可有不少意见哦!哎!要是真的建立起大东亚共荣圈,在咱们的帮助下,中国人也许会过上好日子吧!”
放你娘的日本屁,夏天心里骂道:咱们堂堂的文明古国,用的上你们小鬼子瞎掺乎什么,想当年要不是徐福多事,你们还不知道在哪里挖洞呢!心道鬼子的宣传真厉害啊,连这个娃娃脸的护士也惦记着大东亚共荣圈。
夏天笑道:“也许吧,不过我觉得中国人还是应该靠自己,而不是靠大日本皇军的共建!”
“算了,咱们回去吧,政治上的事情咱们也不懂,嘿嘿!我还是想想怎么多赚些加班费才好,听说弟弟马上就要毕业了!”提起弟弟,小沧熏总是一脸幸福自豪,姐弟俩个从小相依为命,有着深厚的感情。
“十三哥,咱们还要等多久啊!”窝在车里的铁柱不耐烦的问道,这也难怪,铁柱名如其人,魁梧的身子憋在小车里早就累的不行。
“铁柱啊,你就是沉不住气,这家伙还在里面吃饭呢!”被铁柱称做十三哥的王亚飞40左右的年纪,长的浓眉大眼,笔挺的鼻梁透着果断和坚毅,眼光如电,令人不敢逼视。
王亚飞的哥哥可是大大有名,在中国历史上留下浓重的一笔。
此人名叫王亚樵,是近代横空出世的一条好汉,亲手创立斧头帮,一百把斧头砍得上海昏天黑地,神鬼皆惊。王亚樵专杀封建余党,日本鬼子,贪官污吏,汉奸特务,纵横大江南北,城市乡村。上至达官下至爪牙,天上飞的地下爬的,没有他不敢杀的。
蒋介石一听到他的名字假牙就发酸,军统魔王戴笠听见他的名字第一反映就是检查门窗是否关好,大汉奸汪精卫更是给他敲断几根肋骨。更别说上海滩黄金荣,杜月笙之类的超级巨头,看见王亚樵也是远远绕道。
王亚樵一生传奇故事很多,1925年,王亚樵加入国民党在上海的霞飞路召开会议时,因和上海警备司令的杨虎意见不合发生冲突,身材矮小的王亚樵爬上凳子,狠狠抽了杨虎两记耳光,迫于他的厉害,警备司令杨虎不敢还手,悻悻窘极。
可惜,一代枭雄死于军统魔王戴笠的暗算,王亚樵死后,斧头帮遭到政府的极力打击和追杀,昔日风光无限的斧头帮成员杀的杀,抓的抓,所剩无几。
直到王亚樵的弟弟王亚飞出来收拾残局,凭着自己的身手和哥哥的威望,逐渐带领斧头帮恢复些元气,今天他们打算暗杀上海税务司的一个处长,此人不但利用职务之便,大肆侵吞财务,还秘密的加入了汪伪76号,所以王亚飞决定今天结果这个民族败类。
刚才发生的一幕王亚飞看在眼里,同他哥哥王亚樵一样,他对于劳苦大众深为同情,眼看着夏天故意放走小扒手,还特意给钱,心里暗自点头。
“出来了!”铁柱眼尖,看见肥胖的税务处长搂着花枝招展的交际花出了餐厅的大门,正走向自己的车子。
“行动!”王亚飞一声令下,奥斯丁小轿车瞬间发动,路过税务处长的身边时,只见车窗伸出两只黑洞洞的枪口,“啪啪啪”几声清脆的枪响,税务处长肥胖的身躯沉重的倒在地上,飞溅出的鲜血喷了交际花满身。
“啊!”交际花发出一声惨叫,双脚无力的瘫坐在地上,浑然没了知觉。
从奥斯丁小车的瞬间发动,夏天就留意起来,直到枪响过后,税务处长倒地身亡,他看的很清楚。枪法精准的杀手并没有乱杀无辜,身上溅了不少鲜血的交际花根本没有中弹,致命的子弹全部打进了那个男子的胸膛。
映入夏天脑海的是那双坚毅的眼光,即便是隔着车窗急速而过的瞬间,夏天还是和坐在车里的王亚飞打了一个照面。俩个相貌不凡的男人彼此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突如其来的枪声惊扰了不少行人,惊叫着,狂奔着,四散逃开。
随即,尖利的警笛声响了起来,大批荷枪实弹的巡捕正往这里赶来。
马路对面随即有一辆车慢慢的发动起来,只听有人道:“组长,这次让王疯子先得手了,哎,咱们白忙活一场!”
“你懂什么,虽说王疯子蛮干一通,不合章法,但是国难当头,也算是跟咱们一条战线吧!以后遇见都客气点!”组长说出的这番见识让身边的人暗自点头。
夏天轻轻拍了拍惊吓不轻的小沧熏,笑道:“没事了,咱们走吧!那人已经没救了!”
他扶着惊魂未定的小沧熏往前走去,浑然不知对面车里有一双眼睛已经观察他好久。
真是眼熟啊!难道是他?
车里的人点上一支烟,使劲的回忆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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